客观日本

托钵化缘,来自中国的佛教传承在日本小山村——丰田市绫渡町的平胜寺、普现法师与当地百姓(上)

2021年01月13日 文化历史

托钵化缘

12月的寒风中,一位身穿袈裟、头戴斗笠、手持钵盂、赤脚穿着草鞋的僧侣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和山间村落的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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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穿草鞋行走在托钵路上

由2、3户人家形成的乡村宅院一片寂静,僧侣的诵经声和手铃声交互在每一家门口。途中房屋主人会开门听经,然后给僧人一些布施;如果房屋主人不在家或者没有响应,僧侣诵经之后在门口的信箱里留下一张平胜寺供奉的“本尊圣观世音菩萨坐像画”,这是为了让住家人能在家中参拜观世音菩萨,也表示托钵来打扰过。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僧侣的身影又快步走向下一个住宅群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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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住宅门口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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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区的住家分布稀疏,走过一段很长的山路才能看到几户人家。山野里寒风飕飕,林间回响着鸟鸣,僧侣大步流星地把一片片山林和冬季的田野留在身后,他双臂抬起,保持着速度和托钵持铃的姿势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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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电影里的场景,也不是久远的历史画面,这是在日本丰田市山区地带,一位当地寺院的禅宗法师托钵化缘的过程。因为托钵不会提前通知,当地人只知道每年12月中旬的某一天上午,法师会来托钵化缘。如果碰上了,住民会迎候布施;而更多的时候,当人们觉察到法师来过的时候,他已经像风一样走在了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

普现法师

托钵化缘是佛家的一大特色,它与佛教一起从中国传入日本。从佛陀(释迦摩尼)时代开始,出家人舍离世俗和家业,以托钵行乞获得食物、衣服、住所、药品等生活必需品,把自己从世俗的谋生中解脱出来。出家人靠乞获为生,不积蓄物品,以此避免为了积蓄所起贪心,又因积蓄产生傲慢。这种自降身份行乞的修行是佛陀智慧的教导,也是出家人修习少欲知足的最基础方法。托钵的过程让僧侣走近信众身边并与在家人(普通人、施主)有交流的机会,布施也是让施主有机会修习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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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钵途中与村民交谈

文章开头的僧侣名叫佐藤一道,出家受戒时得到“普现一道”的法名,人们称他为普现法师。普现法师为了不忘初心,即使做了寺院的方丈仍然坚持每年在其生日前后到信众地区托钵化缘,今年他刚刚过了72岁的生日,也是他在绫渡地区的第32次托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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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钵出发前的报告仪式 (右图 平胜寺提供)

每年12月中旬托钵的那天,普现法师出发前在念佛堂向佛祖报告:“现在我要去托钵了。路上我会一直念诵一路平安的经文。在京都寺院的托钵习惯我一直坚持着”,之后就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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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寺院出发

对于托钵,普现法师这样说:“按说所有僧侣每天都应该托钵,但是现在已经很少看见托钵的僧侣了。我每年也只托钵一次。我出家时所在的京都寺院的老法师一生都坚持托钵,我很尊敬他。因此,我出家时也在京都市内托钵。那个寺院的后任方丈,也就是我的师傅教导我们:‘不要从在家人那里托钵得到布施,而是向大地托钵’,于是我们搬到了山上,过着自给自足的农耕和坐禅修行生活。由此我们学习并体会到了唐代高僧百丈禅师所倡导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和将禅学落实于日常生活中的精神。”

普现法师年轻时是一位计算机工程师。在上个世纪70年代,当时日本社会到处都闪耀着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光芒,人们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只有发展科学技术才能让生活越来越好”。佐藤一道作为软件开发技术人员,也在“赶超IBM”的口号下忘我地工作。但是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五年之后,越来越多的焦虑使他失去了工作动力和生活热情,迷茫之中,他从一本书中遇到了“坐禅”。为了从坐禅中修得内心的宁静,他将人生置零,皈依佛门,开始了出家僧人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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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禅修行

十年修行之后,普现法师被派到丰田市绫渡町的曹洞宗古刹平胜寺,由此,绫渡地区的人们迎来了平胜寺的新方丈。平胜寺已经八年没有常驻僧人了,普现法师的到来让当地人们与平胜寺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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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现法师与村民 (右图 平胜寺提供)

丰田市绫渡町和平胜寺

丰田市是以汽车产业作为发展核心的工业城市,同时也有平坦的田园、连绵的丘陵和海拔超过1千米的山岳。它既有引领世界的自动化汽车制造厂房和喧嚣繁华的城市,还有山川峡谷之中星罗棋布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与时俱进的现代化生活方式的夹缝中还残留着延续了数百年与宗教密切相依的古老习俗。

丰田市海拔500m的丘陵地带有一个叫做绫渡的山村,零散分布着20多户人家。直到50多年前为止,绫渡人多以农业和林业为生,在长期与大自然共生的环境下一直保持着相互扶助和集体活动的传统,而这个传统的维系则离不开当地的寺院——平胜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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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瞰平胜寺(华丰影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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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深处的房屋便是平胜寺

平胜寺是平安时代(794~1185年)末建成的古老寺院,自古以来根植于绫渡。这里供奉着1159年用柏树材质雕刻而成的高1.5 m观音菩萨坐式雕像,它被作为佛祖化身吸引了众多信徒。现在观音坐像被指定为国家级重要文化财产。

平胜寺的念佛堂和观音堂重建于明治时代(1868~1912年),山门(钟楼)建于江户时代末期(1804~1830年),前门后院的13尊石佛和后山坡上的88尊弘法大师石像群建于大正时代(1912~1926年)。这些建筑和石像不仅见证了平胜寺约九百年来作为重要的观音圣地被信众朝拜的历史,也体现了当地人对佛教的深厚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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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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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钟楼)                  观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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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周围和后山上的石佛、弘法大师石像群
弘法大师(空海)(774~835年)作为日本弘扬佛法的先驱者在日本各地被信众以制作石佛的方式敬仰

随着日本经济和产业结构的变化,山村人口减少和老年化使得平胜寺的经营日益艰难。1982年,年老的前任方丈无奈离开之后,无人驻守的平胜寺靠当地住民管理,宗教活动时请邻村方丈代理来维持。但是,没有僧人打理的空寺院毕竟少了生机和活力,一些宗教活动也渐渐衰退。

人们生活中的寺院和法师

日本的寺院分三种类型:檀家寺院、信徒寺院和观光寺院。

檀家就是固定援助寺庙和僧侣的人(家族),每一个檀家归属于一个特定的寺院,其家族的葬礼和所有相关法事(七七超度,一周年祭奠,盂兰盆节祭奠等)都委托给他们专属的寺院操持,檀家还可以在寺院内拥有自己的家族墓地。檀家寺院是依靠檀家们的布施和维持费运营的。日本的大多数寺院都是檀家寺院。

观光寺院通过门票收入维持运营。京都的清水寺,长野的善光寺和东京的浅草寺都是观光寺院。观光寺院对任何宗教信仰的人都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观光寺院参观。

平胜寺地处绫渡町,曹洞宗檀家只有18户,提供给寺院的经济援助不足以维持寺院的运营,这就是多年来没有方丈赴任的原因。1988年,普现法师来到这里,檀家们担心经济收入太少而留不住方丈。普现法师则因曾经的农禅修行经历相信自己能作为专职方丈打理好平胜寺。他与妻子一起耕种农田,收获农作物,也时常接受当地居民送来各种蔬菜食物,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精神过着自给自足的清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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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渡町的早上

为了不增加檀家的负担,普现法师不向檀家筹集修缮寺院的费用,而是以檀家参与维持寺院的各种劳动以及接受人们的善意援助对寺院进行必要的维修。普现法师经过多年修行已经到达身心安然统一的境界,淡薄的物质欲望、豁达宽容的为人处世和日常严格的修行向民众示范着“在相互支持相互关照中共生”的思想,普现法师以具体、实在的形式传播佛教所提倡的人生哲学,他的实践对人们学习和理解佛教起到了示范作用,由此他也受到了当地民众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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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家们定期清扫寺院和山林

对于寺院和方丈的意义,普现法师这样解释:“绫渡人为了祭奠他们的祖先亡灵会到平胜寺来。平胜寺的作用还在于思考生命的意义并寻找适合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认为佛教是释迦尊师传授的最为精炼的生活方式。因此,我将释迦尊师的教导告诉人们。而且,当有人去世的时候,我去逝者家里主持葬礼,并与逝者家人交谈,倾听他们的悲叹,以此帮助他们获得精神上的安慰和宁静”。

有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法师要多次去逝者家里进行超度亡灵的法事(类似于中国的‘做七’和忌日祭奠等),这个过程也是对逝者家属失去亲人的丧失感和悲伤以及后悔自责等负面感情的疏通和精神支撑。应该说,对于逝者家人来说,法师是陪伴他们从失去亲人的悲痛过程走出来的同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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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在念佛堂敲响大磬,念颂佛经

绫渡的住民说:“佐藤方丈来了之后我们这里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不是终日守在寺院里,而是常常外出。他赤着脚穿着草鞋在各个村庄托钵行走也是那么坦然自如。他以积极的可以持续发展的方式展开佛教活动,使得逐渐萎缩的寺院影响变得活跃而丰富。这些事情都表明平胜寺来了一位非同一般的法主,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幸运的事情。”(未完待续)

文/图(除特别注明外): 欧陽蔚怡 【社团法人 异文化理解研究会】法人代表
编辑修改:JST客观日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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