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插花不只是在花器里——与其他文化融于一体的石田流花道

2020年11月13日 文化历史

多数人对插花艺术的想象是在瓶、盘、盆等容器里把枝叶和花卉插成一个优美的形体,借此表达一种主题,传递一种感情和情趣,使人看后赏心悦目,获得精神上的美感和愉快。不错,这种形式来自于插花的凝练和传承。然而,最近名古屋的一个花道艺术展却展现了与其他文化元素的融合,它以蕴涵了历史、文学和传统工艺的插花形态超越了人们固有的插花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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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 (会长 石田秀翠的作品)

这是活跃在中部地区的花道流派“石田流”每年一次的艺术展。因为疫情,今年的艺术展规模比往年缩小,一改明亮的回廊展台形式,暗淡大厅中的每一个作品在聚光灯下静静地呈现着树木花草的风雅清香和日本人的审美意识。展览的主题是“花与和服”,由石田流花道会与近500年历史的京都传统和服老铺联手出展,作品充满新意和浓厚的日本文化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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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一部分

插花和和服都是以季节感为中心并具有个性表现力的生活艺术。会场里,插花作品构成的大自然的山水和乡间田园景色与高贵典雅的和服交相辉映,共同营造出古典、精致、绚丽的艺术空间。

插花与和服群芳斗艳

据介绍,出展的每一件和服都有作品名称,是价格高昂的珍品。花道作家们则以和服的图案、色彩以及意境为背景创作出与之协调的插花作品,其名称也与和服名称相对应。观赏者从中两个异类作品的彼此呼应交融中享受着浑然一体的传统美和自然美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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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袖《王朝橘果丽樱》与插花《吉祥秋天》的不同角度

名为《王朝橘果丽樱》的和服是贵族闺秀喜庆时的服装,以京都御所(曾经的皇居)里的橘子和樱花刺绣与贵族建筑的帐帘印染构成了一幅高贵华丽的图案,据说这件和服价值近千万日元。橘子和樱花是吉祥物的象征,帐帘表现贵族的奢华。由此,名为《吉祥秋天》的插花以“御所车”(古代贵族乘坐的牛车)代表贵族的地位,带有山野痕迹的枯枝和缭绕的云层表现风卷残云和岁月沧桑。和服中的华丽跃动感与插花中的历史厚重感,不同的色彩和气氛差异彼此烘托,呈现出二者天衣无缝的呼应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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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外出和服《晴彩三友》与插花《晴彩》的不同角度

印染有松竹梅图案的白色和服名为《晴彩三友》,是已婚女性春季探亲访友的节日盛装。日本习惯以松竹梅寓意欢悦和喜庆,这个和服画面有着充满生命力的岁寒三友等待春天到来的蕴意。

插花用柳条表现春天,与和服的淡雅相衬,橘黄色的竹叶、各种山花加上朱红拱桥和岩石上的蕨类绿叶构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秀山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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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外出和服《名迹秋想》插花《秋想》 冬季外出和服《瑞鸟佳日》插花《佳日》

《秋想》的作家介绍说:“插花的构思来自于预先看到的和服照片。以粉红为底色的和服上印染的是清澈河水和悠然生长的嵯峨菊。嵯峨菊出自古代天皇钟爱的京都大觉寺,它的优雅姿态透射出内在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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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材选用了其他多种菊花,加上秋意正浓的树枝、各色有着吉祥寓意的野花草和干葫芦共同构成秋天的意境。直到画展开幕前一天看到和服实物后,大家才根据和服的空间感觉现场插花造型。作品的完成过程基本是临场发挥,而不太可能有严密的事前设计图案,大作品的作家都是有着多年修炼和经验积累的高位传人。”

每一个插花的主题都在和服背景下被拓宽和深化;在花卉自然衬托下的和服也增添了生命的灵动感。新冠前期绝大多数文化艺术活动都被取消,第60届石田流艺术展的如期开办为人们单调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缕馨香,会场里铺开了一幅幅金秋时节的美丽图画。

与艺术、文学、民间工艺等领域的融合

在艺术展大厅,除了与和服呼应的大型插花作品之外,以第四代石田流掌门人为中心的三位最高位作家的作品组成了古代文人的一段风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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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访》客人乘车来访(掌门人辅佐 石田有贺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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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宴》主人在客厅设宴招待客人(掌门人 石田巳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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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仓山》餐后与客人赏景吟诗(副掌门人 石田雅翠的作品)
(京都的小仓山是红叶名所,因有吟唱此处的诗句闻名而有了文人墨客造访的寓意)

这种寓意场景的表现方式经常被石田流花道的高手名师运用。把文学经典或传统文化作为插花题材,用插花作品营造出文学经典所描述的意境和情趣,这是石田流独创的表现方式。石田流创始于1922年文化艺术兴盛的中京文化圈,是一支受中国南宋文人绘画影响的文人插花流派。独创的‘文人投入花’以线条简洁和只需少量花材即可在短时间内完成的速度感,加上自由多彩的花器成为石田流的特点。

石田流在昭和时期逐步完善了各种插花类型。例如作为应用插花的‘盛花’,表现自然景色的‘风景花’以及进一步简化‘投入花’而成的‘茶(道)花’,大自然风格的‘大型插花’,使用西方花材的自由插花和造型花等。石田流不仅致力于插花本身的表现方式,还开拓了将艺术、文学以及民间工艺融合与花道的表现形式。例如通过舞台将插花与音乐、舞蹈、灯光视频效果相结合,在乐队演奏或舞蹈的表演中完成插花的艺术造型,将固有的静止插花形态以动态宏大的视觉效果展现出来。

每年的石田流艺术展总会推出有创造性的表现形式。或是以插花表现某一种日本文学经典,或是把其它的传统文化元素纳入插花造型之中,古典文学、民间工艺以及日常生活等都成为层出不穷的作品题材,石田流独树一帜的传承方式和风格使其成为综合性花道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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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流艺术展历年海报(左起)《花与万叶集》、《花与俳句》、《花与源氏物语》

《万叶集》是1200年前的和歌集,收录了上至天皇大臣下至耕人渔夫吟诵的和歌。其中有1700多首歌咏植物。《源氏物语》是1000年前由宫廷女作家描写的平安时代贵族社会的长篇小说,118种花木出现在宫廷、庭院和山野仪式的画面描写中,它代表了日本古典文学的高峰。俳句则是19世纪江户时代定型的诗歌形式,主要表现人与大自然交融场景的瞬间情感,它与花道有很多共同之处。

古典文学中以树木花草为表达情感的对象,石田流则立意以花草枝藤表现经典文学中词句描写意境,石田流如此对传统花道进行了发展和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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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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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作品

日本人生活中的插花

大自然在四季交替中不断地变换着它们的姿色,日本人从这些变化中捕捉到美感从而形成了独特的审美意识。他们通过树木花草以插花的方式实现内心与自然的情感共鸣。学插花曾是年轻女性出嫁前的必修课,从花的选材和造型可以审视主妇以及家庭的教养和品味……,这早已是奶奶辈的观念和习惯了。如今的生活方式使得传统插花的空间渐渐消失,花道界的门生高龄化现象十分突出。即便如此,各种花道流派的门下依然聚集着把插花作为终身爱好和精神需要的人们。

石田流最近出版的《花名鉴》中介绍了代表性作家们与花道的情结。

无论是年逾90、入门70多年“华老职”,还是入门30多年的“高等师范”,他们都被石田流的魅力所吸引而成为流派传人,他们都感谢插花所得到的内心宁静和因此而拥有的快乐、丰富的人生。

“插花不仅仅是为了房间里增加一道美丽的风景,更多的是我自身的内心需求。插花时对造型的调整和意境的思索如同与植物的对话,这中让人处于毫无杂念的状态是生活中的“余白”,对处于忙碌状态的人来说余白是生活中不应该缺少的。插花可以享受植物的变化过程,有生命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每天换水并修掉残枝败叶,重新插好的花又是全新的表情。我喜欢的正是插花的这一点。”

一位3年前开始学习石田流花道的年轻女士说,插花让她拥有了一个原来生活中完全不知道的世界,插花的魅力改变了生活节奏。工作家务之余,她不仅广泛阅读关于插花的书籍,还要了解过去不关心的日本的传统文化。她的作品主题是《花与民间工艺》,因为这次展览,她才弄明白“民间工艺”的含义。她特意寻找了竹篾编制的篮子作为花器,把黄红两色丝线绕在手工纺线机的线轱辘上整整花了6个小时。奇怪的是对这些一点也没觉得厌烦,而是非常享受作品的制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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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民间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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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前的准备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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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作品

插花艺术的传承和教育

展品中还有以幼儿和小学生为主的少年儿童作品。他们是在石田流名古屋和周边城市的12个“传统文化儿童(亲子)插花教室”的孩子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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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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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传统文化儿童插花教室’学习过的中学生作品

“传统文化儿童插花教室”是石田流花道受政府文化厅委托并得到经费资助下以幼儿和小学生为对象的免费教育活动,其目的是促进传统文化和生活文化的继承与发展,并培养儿童丰富的人文涵养。孩子们在活动中可以系统地、持续性的体验和学习用插花表现自然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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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插花亲子教室

每年500名儿童在石田流亲子教室学习插花,17年来共有8500名孩子有过插花体验。运营亲子教室的大师介绍说,“通过插花,孩子可以平静下来,创造力和表现力会得到培养。在使用花枝植物造型的过程中要有对大自然的想象并考虑色彩组合,这些都可以丰富孩子们内心世界和对大自然的感受性。一个人如果在孩童时代有这样的经历,相信成人之后也一定会热爱大自然,对传统文化也会有亲近感。”

对日本花道发展之贡献

近100年历史的石田流派已经传承到第四代,石田流的插花风格以接近生活、表现生活、高于生活的多种风格深受人们的喜爱。石田流不仅通过花道传承和发扬日本人的精神文化,还独创性地丰富并发展了花道的文化内涵和艺术表达,使插花在文化和艺术层面得到升华。

通过花道对社会的贡献得到爱知县和名古屋市政府及文化部门认可,石田流会长、第二代石田流掌门人石田秀翠由此成为中部地区第一位获得文化艺术领域奖励表彰的花道家。

石田秀翠作还是中日花道交流活动的知名人士。40年来他一直积极推动爱知县、名古屋与江苏省、南京市的友好合作,先后20多次在南京、南通、连云港等举办插花讲座,培养了一大批学员,他被聘为南京艺术大学和南京林业大学的客座教授。鉴于他作为中日两国艺术交流的桥梁对江苏的插花艺术教育所作的贡献,2018年,江苏对外友协授予石田秀翠“人民友好使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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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友好使者证书》 石田秀翠 提供

在快速发展的社会,很多传统文化随着时代的变化而衰落。阻止文化衰退至关重要的是培养这些领域的年轻人,而在此之前,首先要让人们感受到该文化本身的魅力。石田流应对世界的变化,将传统插花文化与各种传统文化融合在一起,并使其升华为艺术,由此使得花道业界能继续存在并得到发展。石田流的努力和创造性的成果为正在思考和摸索如何传承传统文化领域和相关者提供了很多灵感和启示。

文/图: 欧陽蔚怡 【社团法人 异文化理解研究会】法人代表
编辑修改:JST客观日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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