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EJU 700分,最终上了哪所大学?——日本大学为什么越来越不信第三方考试了

2026年10月16日 留学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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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右)与立命馆大学任思惠同学(左)交流

任思惠向我提到他同届的一位同学:满分800分的EJU(日本留学考试)该同学考了700多分,这个成绩在留日升学圈内是公认有能力冲击早庆、乃至国公立大学的。然而这位同学最终被录取的是法政大学。

任思惠直言到:“并非法政大学不好,只是单看EJU成绩的话,分数和最终录取结果之间存在不小落差。我曾和这位同学深入沟通,一起复盘了整场考试,最后找到问题所在:笔试成绩不差,栽在了面试环节。这名同学日语口语偏弱,导致面试接连失利。”

任思惠是上海某日语特色中学日语班出身,初中起系统学习日语约七年。为扩大报考范围,他赴日后先入读东京的语言学校一年,其后通过EJU及大学校内考升学,现就读于立命馆大学生物工学科二年级。

笔者手头还有另一个案例。一名学生成绩达标,家长辗转找到我咨询:孩子报考了四五所日本大学,而且都是不错的大学。但是凡设有面试环节的,全部落榜,无一幸免。家长难以理解:我们分数不低啊。

家长的不理解可以理解。从事日本留学规划20余年,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小牧老师,我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能上什么学校?过去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法,分数线一划,大致不差。现在我不再只按分数作答,因为这个变量正在失效。

这不是个例,也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系统性变化的信号。那就是第三方标准化考试的分数,在日本大学录取考量中的权重正在下降。

留学生激增,供需关系逆转

日本学生支援机构(JASSO)2026年5月公布的《2025年度外国人留学生在籍状况调查》显示:截至2025年5月1日,在日外国留学生总数达408,069人,较上一年度增加了71,361人,增幅21.2%,创该项调查历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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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数字背后有着重要的政策意义:日本政府在2023年4月教育未来创造会议(J-MIRAI第二次建议)中,敲定了2033年接收40万名外国留学生的目标。而2025年5月的408,069人最新数据,意味着该目标已经提前约8年达成。

更值得关注的是留学生群体的结构变化,新增生源主要去了哪里?

日本 JASSO 的数据显示,日本语言机构在读学生达到 140,174 人,同比增长 30.7%;专修学校专门课程在读 106,829 人,同比增长 39.8%。反观大学学部留学生仅为 92,442 人,增幅只有 5.7%,增速明显低很多。

语言学校与专门学校,是大学升学的“预备军”。这40余万留学生里,相当一部分会在未来一两年内,成为大学入试的报考大军。真正激烈的升学竞争,还在后头。

从生源国别来看,中国留学生人数总计131,097人,依旧稳居第一大来源国。与此同时,文部科学省自2026学年起实施一项特例制度。大学需提交学部的留学生扩招与国际化整备计划,经审查认定为“国际竞争力牵引学部”后,该学部招收留学生的定员超额上限才获准上调5个百分点。

2026年2月首批获批的是东北大学、筑波大学、广岛大学的11个学部。其实有8所日本的大学申请,但只批了前述这三所。同年8月又公布了第二批,还是这三所大学,但新增了10个学部,目前合计21个学部。这不是普惠性名额放宽,而是逐校逐学部、逐年分批审批。所以留学生需要清醒认识到,名额放宽不等于录取门槛降低。恰恰相反,招生数量越大,院校筛选申请者的空间也就越大。

任思惠身在其中,体感是最直接的。他告诉我他本人当年就是以立命馆大学为保底校应考,录取后冲刺了多所国公立大学,但都没有被录取,最终入读立命馆大学。一段时间以来,作为名校情结很深的中国家长,在尚能接受的大学中,立命馆大学一直都被作为保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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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命馆大学一隅

但这已经是几年前的行情。而现在据他观察,学弟辈中已经没人敢把立命馆当保底,市面通行的做法是拿产近甲龙(京都产业大学、近畿大学、甲南大学、龙谷大学)、樱美林一档的学校作为保底,立命馆大学整体上移了一个档次。

当我问他现在的立命馆该放在什么位置时,任思惠直言不讳:“就理科专业来说的话,就是要做适当的努力,然后去试一试的位置,作为第二冲刺目标或者第三冲刺目标。”

所以笔者一直建议中国学生和家长的择校思路与规划要进行动态调整,要跟上变化。日本留学的供需关系早已逆转——日本的大学从过去的生源缺口状态,变成了可以自主筛选考生的一方。这是单纯看分数无法感受到的底层行情转变。

第三方考试为什么越来越失效

报考人数增加,按理说提高分数线即可筛选,为什么学校连EJU考试本身都开始不信任了?

日本部分较好的学部已经取消EJU入试,不再采用这一外部成绩,改为自主选拔。

究其原因,其实并不复杂。EJU不设口语科目,且写作权重很低。它测量的是输入能力,测不了输出能力。一名学生书面成绩优异,开口却组织不出完整的表达,这类风险标准化试卷识别不出来。

严格来说,EJU是学力考试,国际上的同类有SAT、ACT等。但它又不止于此。EJU总分800分,日语科目占400分,整整一半,不少大学直接凭EJU的日语成绩代替日语能力考,等于让它兼了语言考试的职能。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拿语言考试的标准来衡量,问题就清楚了,口语科目没有,唯一的写作题只有50分,还是单独计分,多数大学不计入总分。而托福、雅思这类语言考试,口语和写作都是硬性科目。

EJU承担了一半的语言评价职能,却缺少输出这一端,而这一部分,恰恰是负责学生赴日后能否听懂课、能否发表见解、能否与教授有效沟通的部分。

其次是应试套路的侵蚀。中国学生对标准化考试的题型研究能力极强,题型拆解、高频考点、模板写作,培训市场早已形成成熟的产业链。分数是训练出来的,未必是能力的体现。

任思惠自己也不讳言,他的EJU就是刷题刷出来的。“应试你肯定刷题更便捷”,但整个留学培训市场,针对口语输出的训练和测试,至今尚无完整套路,因为各大学的面试无固定规律,主观因素太大,所以没办法系统模拟化。

其实,这个问题二十年前就有雏形。彼时一些在中国招生比较早的大学,主要是私立大学,日本院校来中国做现地考核,一名学生日语能力考N1已通过,日方老师当场向我质疑:这个成绩是不是抄来的?那个年代没有AI,也无从作弊,纯粹是应试训练的结果。笔试N1的水平,口语N3的水平。入学后教授发现该生听不懂课,个别谈话时问一句答不出一句。校方反馈:这样的学生是怎么招进来的?

再往后是更尖锐的诚信问题。早几年就有留学生向我反映,日本部分考场存在打小抄现象,我起初还将信将疑。进入AI时代,材料造假、文书包装的成本趋近于零,连N1分数的含金量都在稀释。有一类学生,平时依赖AI,问什么都会,一到真实检测场合便露馅,成绩直线下滑。

任思惠有一句话说得挺准:“你表面文件做得很好的话,他可能就是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学生。但是我最终还是要看你面试结果。”

第三方考试只能检验纸面水平。它检测不了口语表达。也检测不出学生真实的思考过程。应试能力和学生的真实综合能力存在脱节。院校更换筛选方式是必然结果。

学校把筛选权收回校内

招生院校的替代方案就是校内考。

任思惠说自己升学过程中就发现,现在日本大学选拔中校内考所占份额明显增大。主流形态是校内考由两部分构成,面试加上学校自主命题的笔试,部分学校则仅凭面试定夺。也有不设校内考的,纯书类选考。知名私立大学的做法并不统一,申请人数众多的学部,有的只看书面材料直接录取,有的仍然要参加面试。英语授课项目普遍采用申请制,但是否安排笔试、面试,各校各项目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自主命题的含金量在于应试训练套路失效。校内考的辅导书市面虽有,但不少学校不允许考生将试卷带出考场。“学校不允许带出去,这种比较神秘,也不清楚它里面怎么样”。题型、范围外界难以完整掌握,套路无从依附。考什么、怎么考,完全由学校按照自己的人才标准设定,检测效度远高于一张统一的试卷。

想起前一阵某日本大学一位招生负责人跟我说过一句话,特别值得玩味:“通过校内考来决定录取与否的话,学生质量会更好,更有利于校方。”

这其实是校方在自己算账:题目自己出,面试自己面,人选自己定,筛选的主控权全部收回校内。

的确如此。这两年一些名校相继调整留学生入试方式。比如名古屋大学已于2026年9月官宣,自2028年度起全学部停止私费外国人留学生入试;庆应义塾大学综合政策学部、环境情报学部自2027年度起停招;九州大学、北海道大学、千叶大学等校的工学部亦有同类调整。这些消息在留学生中引起轩然大波,各种猜测,甚至认为是日本大学不再欢迎外国留学生,还有就是提高外国留学生入学难度等等,诸如此类,各种解读颇多。

但其实,也没有必要过度解读日本大学入学考试方式的变化原因。校内考权重上升,本质是学校将人才筛选权从第三方机构手中收回。以EJU留考为例,该考试虽是官方考试,但其命题方向与具体学部所需能力并不必然匹配。

时代和社会背景变化,选拔标准不同,选出的学生自然不同。学校想明白这一点,就不可能再把招生的主导权外包给一张统考试卷。

面试到底在看什么

学校收回考试权力之后,最具决定性的环节就是面试。这一关过不去,此前的分数、材料、包装,可能归零。

先看任思惠的亲身经历。他当年报考立命馆大学生物工学科,面试前将专业知识做了系统准备。结果却是教授一个专业问题都没有问。

据他回忆教授当时问的题目是:“你在日本这边住得习惯吗?”“你在日本有没有过冬过?你觉得这边气候怎么样?你能不能待得习惯?”除“报考理由”外,全部是生活类问题。问完,教授表示面试到此结束,感谢参加。

这些问题听似寒暄,实则各有各的着眼点。学校招收一名外国留学生,最顾虑的是什么?多半是学生入学后因水土不服、心理失衡而中途退学。学力已有EJU证明在先,教授要确认的是另一件事:眼前这个人能否在日本稳定地扎下根,完整读完四年。

“但与我报考同校应用化学科的同学,遭遇则完全不同。教授开门见山就是专业问题。他被问到某种化合物具有什么性质啥的,须当场作答。”任思惠回忆道。

学科不同、学部不同,面试风格差异显著,理科偏专业、文科偏人物的轮廓确实存在,具体到每位教授,并没有标准的剧本。但万变不离其宗,无论问什么,核心动作只有一个:那就是判断你这个人。问到生活方面,多半是判断你能否能够在日本立足;而当问到专业问题,则更有可能是判断你的学术底子与思维质量。问题千变万化,落点始终是人。

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EJU 700多分的同学,本身具备冲击早庆和国公立院校的学力,最后入读法政大学。同学之间复盘得出的结论就是口语偏弱,故而面试接连受挫。我接触到的那名报考了四五所学校的同学,只要学校设置面试环节就全部落榜。他们都应该属于同一类型,纸面成绩虽然达标,但依旧没能跨过面试选拔的关卡。

任思惠还分享了另外一个案例。他认识的一名同学,资质聪明,但独自在日本生活,缺乏自我约束。“我觉得他是放松过了头,所以才会荒废学业,最终未能考入任何一所日本大学,听说已回国发展。”任思惠带着惋惜的口吻说。其实,并不是学生能力不足,而是人在无人监督的环境里慢慢松懈下来。

三个案例,三种轨迹,指向同一个结论:面试在当前的日本大学录取中具有事实上的“一票否决”属性。此前的所有环节只为获得面试资格,真正的选拔,从教授抬头看你的那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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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思惠在立命馆大学读大一时曾参加校美式橄榄球队PANTHERS(左),和队员一起见证球队夺得2025年甲子园碗(甲子園ボウル)冠军(右)

不少家长认为面试主要看口语。在笔者看来口语只是表层。

一位教授每年要面试多少学生?阅人无数。你的回答是否背稿,他多半听得出来。你的申请材料是否由AI生成,是否经机构包装,他同样看得出来。任思惠的原话是:“也不是说多轻易就能看出来吧,但你聊着聊着,真实水平肯定就能体现出来。”

这种识别力并非教授独有。20余年来笔者接触过太多的学生和家长,一个孩子在面前坐下,几句话之内,基本就能判断此人可用与否,也大致能估出他能去哪类日本院校。前文提到的那名四五所全落榜的学生,暑假来见笔者,进门第一印象就很差,没称呼,没礼貌,举止还带着几分傲气。

这让笔者想起多年前遇到的一个男生,他与我分享了自己参加某知名大学面试的经历。当我询问他发挥如何时,他用嘲讽的语调告诉我,“那个面试的日本老师英语太差了,我比她好太多”。我当时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你面试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不屑摆在脸上了?他说,“她那英语真的不行”。果不其然,他没有被录取。这两个学生的成绩都是够的,但人坐在那里,已经在失分了。

面试具体看什么?服饰、精神面貌、小动作、神态、自信度、眼神……这些都不是玄学,而是可以被观察、被打量的信号。人无法长时间伪装,交谈深入之后便会忘记表演,真实状态自然就会流露出来。

有家长会问:孩子性格内向,是否天然吃亏?在我看来内向不是问题,表达断档才是问题。话少而句句有内容,是会得到教授欣赏的。而问一句停顿数秒,或者组织不出完整句子,则很难补救。

任思惠抛出了自己的观点:“你在学做题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做人。你人品不过关的话,我就是不要你。”聊到此处,他提到了自己就读的大学立命馆的校名。“所谓‘立命’,我的理解就是:求知之前,先学做人。”这一理解未必是官方的释义,但放在日本大学的选拔逻辑里,倒也是说到点子上了。

知识考核决定你能否进场,人物评价决定你能否留下。面试的本质是一场人物评价,而非知识考试。知识水平已由笔试成绩背书,面试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能不能要。

这不是临时调整,是结构性变化

有家长问:上述院校招生政策调整,是不是因为留学生人数剧增导致的?一段时间之后政策会不会恢复原样?

笔者的答案是不会。AI时代的到来只会加固这一趋势。材料可以包装,EJU可以刷题,N1可以套路化,分数本身都可能掺水,但面试与校内考是现场检验,人坐在对面,这一环节AI无法替代。分数的水分越大,学校越要把最后一道关握在自己手里。

更根本的是匹配度问题。学校想要的人和统考选出的人长期错位,矛盾积累多年,如今不过是集中显现。

政策层面的信号也已经落地。2026年5月27日,文部科学省向全国大学发出通知,自2027年度入试起,综合型选拔和学校推荐型选拔原则上必须进行面试评价,只看书面材料就定合否的做法不再被允许,最迟2029年度也要完成过渡,被归为这两类的留学生募集区分同样适用。连以书类审查为主的路径都被装上面试这一关,可见面试权重上升不是哪所大学的个别选择,而是国家层面定下的方向。

任思惠的话很朴素,“打铁还需自身硬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自身水平够硬的话,你甭管他给你出什么题,解不就完了吗。” 规则越迭代,靠押题的人就越被动,真正具备实力的考生反而越受益。

分数在贬值,那么什么在升值?

口语与表达能力,一定要提前投入准备。这项能力的考核权重正在不断提高,而且一般没法短期突击,只能靠长期积累。如果书面成绩很高,开口却无法交流,在现在的选拔规则下,基本等于前功尽弃。只埋头刷 EJU、不打磨表达能力,相当于主动丢掉了一半的分数。

输出场景的创设要趁早,不要等到高三才考虑面试。任思惠初中时曾在一家日本事务所实习一个月,负责拍摄上海地域特色与科技题材内容,发布在对方的社交平台上,工作伙伴基本是日本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充分提升了日语应用能力,从比较敢说,进化成比较会说”。这类经历的价值,远超过高三临时报名的面试冲刺班。

大家需要对第三方分数和包装祛魅。一些机构可以把EJU研究到极致,能够帮学生拉高笔试分数,却塑造不出一个能在面试场上站稳的人。文书可以反复打磨到近乎完美,但院校对于纸面材料的信任度正在降低。

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分数和包装上面,相当于把前途寄托在两样持续贬值的东西上。申请材料最多只能起到敲门的作用。最终决定去留的是现场。门内坐着的是教授,而不是阅卷系统。

最后一点是不要刻意伪装。教授阅人无数,表演越是用力,露出的破绽就越明显。任思惠有个比喻虽然粗糙却很贴切,“不能说一块泥巴,上面刷一层漆,就是个铁块了。一锤子敲下来,啪,泥巴还是会碎一地。”与其费力气包装,不如把功夫下在真东西上。

面试这一关,考查的终究不是那十五分钟,而是此前十几年积淀的东西。临时打磨,打磨不出一个人来。

供稿:陈小牧
图片:任思惠、陈小牧
编辑修改:JST客观日本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