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界第一易主之后
2026年6月,德国汉堡。一年两度的国际超级计算大会(ISC High Performance,国际高性能计算大会)如期举行。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专业学术会议,但对于全球科技界而言,这里却是观察世界计算能力变化的一扇窗口。
大会期间,备受关注的TOP500(全球超级计算机排行榜)正式公布。结果没有太多悬念,却依然引发全球关注。
中国的新一代超级计算机“灵晟”(LineShine),以超过2 EFLOPS(ExaFLOPS,每秒百亿亿次浮点运算,即每秒1018次运算)的持续性能,重新夺回世界第一。这是继“神威・太湖之光”之后,中国再次登上全球超级计算机排行榜的榜首。世界媒体几乎都把焦点放在了“冠军易主”上。
然而,就在同一个月的6月19日,相隔九千公里之外的日本神户,却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甚至有些低调的启动仪式。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简称“理研”)计算科学研究中心宣布,JHPC-quantum GPU超级计算机“ROQUO”正式投入运行。它既没有创造新的世界纪录,也没有跻身TOP500榜首。如果单纯比较计算性能,它甚至远远不如日本自己的超级计算机——「富岳」。所谓ROQUO,是量子计算机和超级计算机通过高速网络相互连接实现混合计算的JHPC Quantum项目的专用计算机,并非用于AI的计算机。
理化学研究所计算科学研究中心入口
按理说,这样的计算平台,并不足以引起国际关注。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高性能计算(High Performance Computing,简称HPC)领域,ROQUO却成为许多专家讨论的热点。
不少研究人员认为:如果说「富岳」代表的是超级计算机的巅峰,那么ROQUO代表的,也许是下一代超级计算的开始。
为什么一台既不是世界第一、也不是速度最快的机器,会让那么多业内人士如此重视?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时间拨回四十年前。因为,ROQUO并不是偶然诞生的故事,而是全球超级计算发展四十年之后,超级计算领域给出的一个新答案。
(二) 冷战,催生了超级计算时代
今天,人们已经开始习惯每天使用人工智能,与ChatGPT聊天,利用导航软件规划路线,甚至让手机实时翻译几十种语言。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种看不见的能力之上——计算能力。
如果说石油是工业时代的血液,那么计算,就是数字时代的电力。而超级计算机,则是这座现代文明发电厂里最强大的发电机。然而,超级计算机最初的诞生,并不是为了天气预报,更不是为了人工智能。它来自冷战时代的需求。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苏两大阵营展开全面科技竞争。随着核武器不断升级,一个新的问题摆在科学家面前:如果不能真正进行核试验,又如何知道新武器是否可靠?
答案只有一个:计算!利用计算机,在虚拟世界中模拟核爆炸。
与此同时,航空发动机设计、导弹飞行轨迹、潜艇水动力学等问题,也都需要进行极其复杂的数学计算。
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机器开始出现。它们只有一个目标:算得更快。
1964年,美国传奇计算机设计师西摩・克雷(Seymour Cray)推出了CDC 6600。这台机器后来被公认为世界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超级计算机。此后,Cray公司几乎成为超级计算机的代名词。
那个时代,超级计算机的发展逻辑十分简单。速度,就是一切。谁拥有世界最快的超级计算机,谁就拥有更强的科研能力、更先进的工业制造水平,也意味着更高的国家竞争力。
为了记录这场竞争,1993年美国和德国的几位计算机科学家共同建立了TOP500排行榜。
他们原本只是希望建立一个公开数据库。没想到,这张榜单后来竟成为各国争夺科技实力的重要舞台。每年两次,全世界都会关注:谁,又成为了新的世界第一?
(三)日本第一次改变了世界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想到,日本竟然会在超级计算上异军突起,成为超算历史上的一个标志点。那时的日本,更多被认为是消费电子和汽车制造强国。
真正改变这一印象的,是2002年。这一年3月,位于日本横滨的“地球模拟中心”(Earth Simulator Center)正式投入运行。这座建筑外观并不壮观,甚至更像一座普通的科研机构。然而,在它内部,却安放着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地球模拟器(Earth Simulator)。
与过去主要服务于军事和工业不同,日本赋予它了一个十分特别的使命:模拟地球环境。
全球气候变化如何演变?厄尔尼诺如何形成?地震发生前是否存在某些规律?海啸又将如何传播?这些关系整个人类社会的问题,都需要极其庞大的计算能力。
几个月后,新一期TOP500排行榜公布。结果令整个国际科技界震惊。“地球模拟器”不仅成为世界第一,而且领先优势大得惊人。它的持续计算性能达到了约35 TFLOPS(TeraFLOPS,每秒35万亿次浮点运算),领先第二名4.9倍。
放在今天,这个数字或许并不起眼。但在当时,它相当于一名百米冲刺的运动员,把其他所有选手远远甩在身后。
美国第一次意识到,日本已经不仅仅是在追赶,而是在引领。《纽约时报》当时评论称,日本“重新定义了超级计算”。 美国政府、能源部、DARPA、NSF等随后进行了连续评估,探究日本为何能够取得如此大的领先优势。
Earth Simulator巨大的领先优势在当时引发了美国科研界和政府部门的广泛反思,并进一步推动了美国对高性能计算计划的持续投入。冲击迅速传导到美国政府——美国重新启动多个国家级高性能计算计划,加速推进Blue Gene等项目,以及能源部对超级计算的大规模持续投入。
可以说,Earth Simulator不仅改变了日本,也改变了美国。更准确地说,它改变了整个世界对于超级计算的认识。同时它也让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超级计算机,不只是国家竞争的武器。它同样可以成为理解地球、保护地球的重要工具。
日本就这样第一次站在了全球超级计算革命舞台的中央。
(四)登上世界之巅时,世界却已经改变
2020年6月22日,对于日本超级计算机的发展史而言,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当天,最新一期TOP500排行榜正式公布。日本新一代超级计算机「富岳」(Fugaku)以415 PFLOPS(PetaFLOPS,每秒四百一十五千万亿次浮点运算)的持续性能重新夺回世界第一。距离上一代「京」计算机退役不过一年,日本再次站到了世界超级计算的最高领奖台。
消息传回神户,理化学研究所计算科学研究中心一片欢腾。回望这段历程,「富岳」的成功并非偶然。
2002年“地球模拟器”震惊世界后,美国迅速重整旗鼓,IBM、Cray以及美国能源部持续投入,超级计算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2011年,日本凭借「京」计算机再次登顶,但随后美国、中国相继发力,日本被一次又一次地超越。
正是在这种压力下,日本启动了「京」之后的新一代旗舰项目。它没有沿用数字编号,而是取名「富岳」。
超级计算机「富岳」(提供:理化学研究所)
「富岳」是富士山的古称。在日本文化中,富士山不仅是最高峰,更象征着国家。因此,「富岳」这个名字寄托着日本科技界新的期待——不仅重新登上世界最高峰,更希望能够像富士山那样托举起整个科学研究界。
然而,真正让「富岳」载入史册的,并不是TOP500的第一,而是它完成了一项前所未有的纪录。
除了TOP500之外,国际高性能计算领域还有几项极具代表性的排行榜。例如,HPCG(High Performance Conjugate Gradients,高性能共轭梯度测试)更加接近真实科研中的复杂计算;Graph500(图计算排行榜)主要衡量大规模数据关系分析能力;HPL-AI则考察人工智能混合精度计算性能。
不同的超算各有所长。有的擅长传统科学计算,有的擅长图计算,还有的适合人工智能。而令人瞩目的并不是「富岳」的首次登顶,而是自2020年6月至2021年11月,连续四届同时保持TOP500、HPCG、Graph500和HPL-AI四榜第一,这种全面领先在超级计算发展史上极为罕见。
国际计算机学界一时轰动。国际计算领域普遍认为,「富岳」同时位居TOP500、HPCG、Graph500和HPL-AI榜首,体现了「富岳」在多类计算负载上的综合能力,这也是其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原因。这实反映出一个事实。超级计算的发展,已经不再只是比拼速度,而是在比拼综合能力。
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开始认为,仅凭TOP500已经不足以评价一台超级计算机。真正重要的是,它能否帮助科学家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
疫情期间,「富岳」很快证明了这一点。它参与了新冠病毒的飞沫传播模拟、药物筛选、蛋白质结构分析以及城市人员流动预测,为全球科研提供了大量基础数据。一时间,“超级计算机不仅属于科学家,也服务于普通人”的理念开始进入人心。「富岳」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然而,历史总喜欢在一个时代达到巅峰的时候,悄悄开启另一个时代。「富岳」取得成功后,人们重新回过头去审视它的技术路线。其中争议最大的,就是CPU(Central Processing Unit,中央处理器)。
进入201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的超级计算机开始采用GPU(Graphics Processing Unit,图形处理器)作为主要计算单元。GPU原本是为了图像处理而设计,却因拥有大量并行计算核,在处理矩阵运算时展现出了远超CPU的效率,因此迅速成为人工智能研究的新宠。
美国许多新一代超级计算机都开始采用“CPU+GPU”架构。而「富岳」却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它采用了日本富士通自主研发的A64FX处理器,以CPU作为整个系统的核心,没有大量采用GPU。
当时,不少国际媒体对此提出疑问。有人认为,日本过于坚持自主路线,可能会错过人工智能时代。也有人认为,CPU更适合传统科学计算,而未来属于GPU。
今天回头看,这两种观点其实都只说对了一半。
日本并非不知道GPU的重要性。相反,日本科学家十分清楚,AI计算正在快速增长。之所以仍坚持CPU路线,是因为他们认为,当时大量基础科学研究——例如地震模拟、气候预测、流体力学、材料科学——高度依赖CPU强大的通用计算能力。
换句话说,日本追求的是一台能够长期服务于科研的超级计算机,而不是一台只擅长某一种任务的“专项冠军”。事实证明,「富岳」确实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但与此同时,世界已经开始发生另一场变化。一个聊天AI,改变了整个行业。
2022年11月,美国人工智能公司OpenAI发布了一款面向公众的聊天AI——ChatGPT。
起初,很多人都把它当成一次有趣的技术展示。没有人意识到,它将迅速改变全球计算产业的发展方向。短短几个月内,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能够生成文字、图片、代码等内容的人工智能)成为全球最热门的话题。
微软、谷歌、Meta等科技巨头纷纷投入数百亿美元建设新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
过去主要服务科研机构的超级计算中心,突然迎来了新的竞争者。它们不是大学,不是实验室,而是互联网企业。这些企业需要的,不再是几十万个CPU核心,而是数万甚至数十万块GPU。因为训练大型语言模型,本质上需要完成海量矩阵计算,而GPU正是这方面的最佳选择。
于是,一个原本属于游戏显卡市场的企业——英伟达(NVIDIA)迅速成长为全球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之一。GPU也由此成为AI时代最重要的计算资源之一。
这一变化,对整个高性能计算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过去,大家讨论的是:“谁拥有最快的超级计算机?”现在,人们开始讨论:“谁拥有最多的GPU?”超级计算竞争的重点发生了明显变化。
而「富岳」,也因此成为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存在。它不是失败者。恰恰相反,它代表着传统超级计算发展所达到的最高水平。只是,当它登上世界之巅的时候,世界已经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奔跑。
历史就是如此。很多划时代的产品,并不是因为落后而退出舞台。而是因为时代,已经提出了新的要求。
2020年,「富岳」回答了传统超级计算时代最后一个重要问题:如何建造一台真正全面、真正服务科学研究的超级计算机?两年后,ChatGPT则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未来的计算,是否还需要由一台超级计算机独自完成?
这一次,日本没有急于给出答案。它选择了重新思考。而思考的结果,最终孕育出了一个新的名字:ROQUO。
(五)超级计算的第四次革命:从 Computer 到 Computing
今天,人们仍然习惯把「富岳」、Frontier、El Capitan 这些机器称作“超级计算机”(Super Computer)。但事实上,下一代超级计算正在悄悄放弃“计算机”这个概念。
日本给出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名字——ROQUO。它不是“「富岳」2”,也不是“「富岳」升级版”,而是一次更深层次的架构转换。因为未来真正竞争的对象,不再是一台世界最快的计算机,而是一个能够调动全球各种计算资源的“超级计算生态”(Super Computing)。
为什么未来属于计算(Computing),而不是计算机( Computer)?
过去四十年,超级计算的发展逻辑非常简单:一台机器,越来越快,越来越大,越来越贵。排行榜(TOP500)就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
但AI时代改变了一切。今天的大模型训练,早已不是一个程序。它可能同时涉及多个方面:CPU负责复杂控制;GPU负责矩阵计算;AI Accelerator负责推理;FPGA负责实时处理;存储系统负责PB级数据流;网络负责数百万节点通信;云平台负责跨地域调度;未来甚至需要量子计算机解决传统计算无法完成的问题。
这些资源,没有任何一种计算能力可以单独完成全部任务。真正重要的问题已经变成:如何把不同的计算能力,在同一个任务中协同起来。因此,未来超级计算真正竞争的,不是谁拥有最快CPU,而是谁拥有最优秀的计算平台(Computing Platform)。
这也是国际上越来越多机构开始使用 HPC(High Performance Computing)、先进计算基础设施(Advanced Computing Infrastructure)、混合计算(Hybrid Computing) 等概念,而不再单纯强调超级计算机(Super Computer) 的原因。超级计算,正在从一个名词,变成一种能力。
ROQUO是一座计算枢纽。如果说「富岳」是一座世界最快的发电厂,那么ROQUO,更像连结发电厂电网的一个节点。它连接的,不只是CPU。
按照日本目前公开的技术规划,ROQUO将作为连接CPU、GPU以及未来量子计算资源的平台。换句话说,ROQUO并不是某一种计算方式,它是一套能够管理各种计算方式的平台。理研介绍说,要让ROQUO完成单靠「富岳」对应起来困难的需求。
未来,一个AI任务完全可能经历这样的流程:模型训练交给GPU,科学模拟交给CPU,组合优化交给量子计算,最后再统一回到ROQUO平台进行整合。
对于使用者而言,不需要知道后台到底是谁完成了什么任务。就像今天人们打开网页,并不会关心数据来自哪一台服务器。未来超级计算,也将进入这种“并网计算”的时代。
因此,日本的公开资料越来越多地强调一个词:计算基础设施(Computing Infrastructure)。真正重要的不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整套国家级计算能力。
为什么叫 ROQUO?
ROQUO这一名称,也引起了不少日本媒体的讨论。2026年6月理研已经公开说明“ROQUO”是以象征神户的六甲山命名的。
原因并不难理解。日本下一代超级计算中心将继续部署在神户,而神户最具代表性的自然地标,正是横亘城市北侧的六甲山。延续日本超级计算长期以来以地理名胜命名的传统,这一解释具有较高的合理性。
此前,「京」(K computer)象征「京」(10 16)这一巨大的数量单位;「富岳」(Fugaku)取自富士山的古称“富岳”,寓意日本最高峰;ROQUO若对应六甲,代表着从“最高峰”走向“群山”。
(六)三条路线,三种国家战略
放眼今天的全球超级计算竞争,可以看到三个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
美国依然坚持产业驱动。政府负责基础科研和国家实验室建设,而真正推动技术迭代的力量,则来自NVIDIA、AMD、Intel、Microsoft、Amazon、Google等企业。GPU、AI芯片、云平台、大模型几乎全部由产业完成商业闭环,再反向推动国家科研能力提升。
因此,美国最大的优势,不仅仅是一台最快的超级计算机,而是拥有全球最完整的AI产业生态。
中国则采取另一条道路。国家主导超算建设,同时快速推进国产CPU、国产GPU、国产互联网络以及自主软件生态,希望建立覆盖硬件、软件、应用的完整自主体系。
面对外部的技术封锁,中国更加重视供应链安全和自主可控,希望形成一套不依赖海外关键技术的国家计算体系。
日本选择的,则是第三条路线。它既不像美国那样以产业驱动为主要推动力量,也不像中国那样强调全链条自主替代。日本更希望发挥自身长期积累的系统工程优势,将CPU、高性能网络、GPU、AI加速器、云平台以及未来量子计算统一整合,建设一个能够持续演进的国家级计算基础设施。
换句话说:美国追求最强的产业生态;中国追求最完整的自主体系;日本追求最高效的协同平台。
三条路线,没有绝对优劣。它们对应着三个国家不同的产业结构、科技基础以及国家战略。真正决定未来竞争胜负的,也未必只是TOP500榜单上的第一名,而是谁能够率先建立支撑AI时代几十年的计算生态。
世界第一,只是起点;定义未来,才是真正的竞争。
四十年前,日本曾经站上世界超级计算的顶峰。随后,美国重新夺回领先位置。再之后,中国迅速崛起。整个行业经历了从向量计算、并行计算到AI计算的三次革命。
今天,超级计算的第四次革命已经开始。它不再只是更快的CPU、更强的GPU、更高的浮点运算速度。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计算本身正在从一台机器,演变为一种可以按需组织、自由调度、持续演进的国家能力。
未来,人们评价一个国家,也许不会再首先问:“拥有世界第几快的超级计算机?”而是会问:“当科学研究、人工智能、产业创新、量子计算同时到来时,是否拥有一套能够把所有计算资源连接起来的基础设施?”
ROQUO的意义,正是在于这里。
它或许不会像「京」那样登顶世界,也未必像「富岳」那样长期占据排行榜第一。但如果它能够成功完成从“Super Computer”到“Super Computing”的跨越,那么它所代表的,就不仅仅是一台新的超级计算机,而可能是一种新的国家计算范式。
世界超级计算过去四十年的故事,是关于谁跑得最快。
而未来四十年的叙事,或许将属于那些能够把整个计算世界连接在一起的国家。
供稿 / 戴维
编辑 JST客观日本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