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追索曜变之梦的陶艺家

2017年01月04日 文化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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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叶尽染的晚秋,应一位日本朋友之邀去爱知县濑户市——日本陶瓷历史最悠久的‘瓷都’拜访一位陶艺家。我对陶瓷一无所知,但知道那位朋友去的地方一定有文化有故事,我连姓名都没问就跟着去了。

见到陶艺家本人才知道叫長江惣吉,他是烧制陶瓷200多年之家的第九代传人,名字也是从祖辈世袭而来。在古朴的老宅,主人以最传统最隆重的茶道仪式招待了我们。听说参加茶会,能从室内的装饰布置到奉茶用具中看出主人的款待规格。長江惣吉介绍说,画间挂的画轴是江户时代的珍品,客厅里的出土文物是几百年前的陶器;插满花枝的花器也是自家的孤品珍作。他一边点冲抹茶,一边介绍用具。

对我来说,那些都是陌生的单词,唯一听懂的就是这些茶具和奉茶方式只有皇族和过去的武士将军品茶时才用,是茶道的最高境界。而喝茶的茶碗是主人最引以为自豪的作品,叫做曜变天目,在座的朋友对能有这样的幸运发出惊喜和赞美。我虽然当时还没明白它的价值,但是作为初次相逢的身份,对这种最高级别的待遇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一番品茶结束后,我们围坐在另一间房子里聊天,陶艺家拿出他的作品和一些资料,讲述着与曜变天目的故事。

曜变天目茶碗是中国南宋时期福建省建窑的出品。当时的宫廷用品不少出自于建窑,曜变天目则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供皇帝享用的瓷器。观之碗中,如同从宇宙苍穹中看到的银河,深沉的琉璃釉色在不同的角度放射出虹彩般的光彩,大小不同圆形花纹如同群星组合的光晕;历经几百年的茶碗其色泽和光亮毫无褪色而被视为陶艺的巅峰之作。

在镰仓时代,曜变天目作为贵重的中国工艺极品流传到日本。据记载,400多年前的最高统治者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都曾拥有这‘天下第一碗’以显示其权力和地位。如今世间仅存的三只茶碗均被作为国宝收藏在日本的美术馆和佛教寺院。由于再也没有人烧制同样的陶瓷,关于它的制造工艺也没有任何记录,曜变天目的制法成了800年来陶艺史上最大的迷雾。

一直以来,烧出曜变天目成为多少日本陶艺家的奢望,有人为此倾家荡产,有人为此走火入魔自绝生命。至今,被誉为国宝的陶艺大师们也未能逾越曜变天目的难关。

長江惣吉是向曜变天目挑战的陶艺家之一,而这个探求开始于他的父亲第八代長江惣吉,父亲以大半个人生痴迷于曜变天目的研究中。32岁的第九代長江惣吉在父亲去世后才渐渐理解其魅力,数十次去中国福建探访曾经的曜变天目窑址。为了做出古人同样的作品,在当地政府的理解和协作下,挖掘了瓷窑周边80吨泥土运回日本,他说购买的这些泥土够用百年。父子二人长达半个世纪不懈的尝试和数万个失败作品中探究出来的烧制工艺被中日两国陶瓷学术界公认为最接近古代技术的再现。

曜变天目中难度最大的是被称作星纹的圆形花纹和不可思议的光彩。对于星纹烧制工艺,陶艺界有两种推论:一种认为是烧成后用重金属描画并再次烧制;另一种认为是烧制过程中投入某种物质产生化学变化的结果。2016年,長江惣吉在东京理科大学的协作下,对保存在美术馆的宋代出品曜变天目碗进行了历史上首次科学测试分析。测定后发现茶碗中不含有突出的重金属成分,由此推翻了人为描绘的推论;坚持尝试投入含氧矿物技法的长江惣吉不仅确信了最初由父亲创立的方式,并对今后的工艺改进增强了信心。

曜变天目不仅仅是陶艺家们追求的梦幻,也是学术界长期以来的研究课题。长江惣吉与日本的大学科研团队共同研究已经多年,他在精确的分析数据基础上反复调整和改进烧制工艺。现在的作品其星纹和光彩尽管离国宝还有一些差距,明显改善的透明感和星纹都大大接近于国宝。对这一突破性的进展,他和共同研究的学者们充满喜悦和期待。

长江惣吉已经年过五十,几十年来,他在连续失败和看不到尽头的重复作业中常年面对泥土、釉药和火焰,一直在孤独和淡泊中坚守着再现曜变天目的梦想。他追求的不是模仿出曜变天目的视觉效果,而是从理论到技法都力求完全再现,并坚信以此能烧出和国宝同样不会劣化的永久性星纹和光彩。

长江惣吉说,或许明天这个神秘突然被揭开,或许我没找到真谛,但是我绝不会放弃。我只是想,当我在天国见到父亲的时候,我会说我的作品已经超越了他;当我走完人生的时候,我能自慰地说,我已经努力过了。

辞别长江惣吉后我在网上搜索对‘曜变天目’和‘长江惣吉’的介绍,看完了今年6月NHK的专访纪录片《曜変~向魔性的光輝挑战的陶艺家》。由此不仅增加了对这位陶艺家的敬意和崇拜,还因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没听懂长江惣吉的解说、没仔细欣赏他的作品而增加几分遗憾。即使他目前烧制的茶碗还不是国宝,那也已是日常难以目睹和触摸得到的珍贵极品。

长江惣吉的成果和学术发表已经在日本和中国陶瓷界引起反响,人们期待失传了800年的曜变天目技法会被真实再现,长江惣吉离它只是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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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NHK制作的ETV特集<曜変陶工・魔性の輝きに挑む」预定于
  2017年1月7日23時~24時/1月14日午前0時~1時 两次在NHK教育频道重播

文章/ 欧陽蔚怡
照片/ 长江惣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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