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野依良治的视点】领域合作与领域融合是可能的吗?

2021年11月11日 高等教育

更多请看: “野依良治的视点”专辑

2018年12月13日

人为什么要学习?

苏格拉底哲学的“无知之知”正是知识探索的原点。“新知”能进一步扩展“未知世界”,科学发现的积累将世间万象不再停留在神话水平上,而是变成了现实。

亚里士多德认为“求知”是人类的本性。自然科学的对象是无限的,学习自然科学能培养正确的自然观、人生观和生死观,并能创造巨大的文化价值。当然,从这种知识中诞生的各种优秀科学技术,会持续不断地为人们绚烂的人生、促进国家的存续和繁荣,以及人类文明的延续做贡献。

自然科学(理科、科学)与博雅教育(教养)共同为人类赋予了生存80年,不,现在是100年的能力。此外,为了形成和延续健全的社会,非常有必要使自然科学和工学知识与无形抽象的人文学、社会科学的洞察力相结合。

科学是大同的

科学在不断进步。之前介绍过显示近年来各个科学领域动向和相关性的科学地图(参见 日语文章 )。在“科学星球”的广袤海洋上,有巨大的陆地和半岛,还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岛屿,但在海底,一切都相连在一起。本来“科学是大同的”,基于自然界普遍原理的活动没有边界。奥地利理论物理学家薛定谔曾在《生命是什么》(What is Life?)一书中解释了整合科学领域的必要性,人为进行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科学划分”本来就不具备合理性。在笔者所学的化学领域,明显拥有统一原理的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物理化学和高分子化学等详细划分的自我完结型活动,更是完全不可能有合理的说明。

今后的科学和技术领域的进步,在发挥个人的独创性的同时,通过综合机制促进共创是不可或缺的。但遗憾的是,科学领域的细分化动向并未停止,虽然发表的论文数量持续增加,但领域的融合迟迟没有进展。

科学领域的合作和融合的走向

现代的文明环境通过开放科学大大促进了领域合作和领域融合,这个趋势是不可逆的。甚至较之于领域合作(inter-disciplinary, trans-disciplinary),更应该取消学术界限,掀起反领域的(anti-disciplinary)破界行动,以获得科学原本应有的进展。否则,学术界最终会丧失自律性,恐会导致以产业经济为首的社会需求外压的介入。

除了取得显著进步的先进观测和计量技术外,人类从未经历过的信息技术革命也在加快整合化趋势的速度。除现有的方法论之外,大数据主导型行为的介入也已成为科学界不可避免的趋势,应该在保证全球每天产生的庞大数据(参见 中文翻译 )品质的基础上,积累、统一管理和共用这些数据。另外,人工智能(AI)也在稳步推进,通过数字化的统计数据库解析,可以抽取出各种潜在的现象本质。将来,如果能通过整合演绎法和归纳法实现值得信赖的数字驱动型研究算法,那么目前的科学领域的边界将一举消失。

期待学会、协会提供具有远见的指导

忽视科学的本质和时代需求,人为设定界限并顽固地守护界限的,正是大学、学会和协会,以及专业研究人员自己。这也是日本持续已久的大学研究教育体制带来的必然结果。各项行政制度或许是为了提高管理效率,也在支持维护这种职业行会制度。虽然克服传统的价值观并不容易,但希望学术界不要再狭隘地“捍卫学术界限”,而应该积极致力于形成新秩序。

数量众多的学会和协会又是为自己的将来怎样考虑的呢?希望中坚现役指导者能在不牺牲后继者的情况下,积极展望未来。汇集了代表日本的有识之士的日本学术会议,将曾经的7个部门精简为 “人文社会科学”、“生命科学”、“理学和工学”三个,并发行了机构期刊《学术动向》,但究竟打算如何指导学术方向呢?虽然做学问离不开“痴心不改”,但必须摆脱长期以来来自领域间得失的不合理的与教条的“主观臆断”的束缚。

文理融合很难实现

伴随着自然科学领域的知识融合,很多声音开始探寻“文理合作”和“文理融合”的可能性。然而,后者的“融合”很难实现。理工学(自然科学、工学)立足于自然界的统一原理,基本全部以国际单位制(SI)语言进行记述,而人文学原本起源于宗教、语言、习俗和工艺等多样化的文化,社会科学也是基于背景不同的政治和经济等机制建立起来的。研究对象、价值观和所遵循的原理不同,缺少共同语言。虽然已开始有计算机社会学和社会物理学等尝试,但除非能够有客观正统的数理学单位的整合。而不是作为权宜之计的数值化,否则就很难实现真正的融合。文理学科承认“多元宇宙”而非“单一宇宙”的存在,并彼此互动合作或许来得更为现实。

对科学家的计量方法论表示理解的小林秀雄也主张说:“精神对象或者人类对象,其在本性上绝不拥有强要数学(数理)语法的东西。如果无法摒弃用数学语言进行的说明才是科学的、理想的这种思维模式,那么只有一条道路可走。即根据理想,人为地改变对象(目标)的方法。人类对象首先必须或多或少地进行非人类化和物质化,否则就不会开始工作”(《思考的启示》,小林秀雄著,1974年)。应该严格避免通过数学处理强制进行非生产性的整合。

知识整合是来自现代社会的要求

西方存在的文理分离问题,最早似乎是由查尔斯·珀西·斯诺在1959年发表的演讲“两种文化”中引发的,但我们(日本人)知道这个问题则是通过后来翻译出版的《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みすず書房出版) 。斯诺甚至认为存在两种无法沟通的文化是危险的。在此之后的半个世纪里,由于“教养主义”衰退,以及文理分离的加剧,再加上我们这一代人总体来说具有重视(狭窄的专业领域的)研究,轻视(综合性)教育的倾向,因此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其代价是巨大的,也是令人遗憾的。

无论理科还是文科,都是人类的知识和学术。即使难以实现“文理融合”,“合作”也是有意义的。相互之间要超越立场的不同进行对话,加深彼此的了解,今后必须为实现Society 5.0国家目标而努力创新。支撑政治、经济、教育、医疗、食品、交通等文明的强健的社会基础的形成、维持和发展,离不开理工学“科学星球”与“人文社会科学星球”的日常合作带来的科学技术创新。这种“创新”与作为客观知识的科学本身不同,是与充满主观性的社会价值观相呼应的范式,强烈地反映了时代特质。这就是为什么需要集结“整个社会”智慧的缘故。

此外,为了保证人类的生存,还有绝对地球环境条件(planetary boundaries)的存在。近年来,不仅是大型自然灾害,资源浪费、空气和海洋的污染、温室气体排放等过度的人类活动也导致生存环境发生了非线性的而且是不可逆的变化,人类甚至面临毁灭的危机。人类能否在机制不同但密切相关的社会环境和全球自然环境所决定的脆弱生活空间中,实现全面的、可持续的发展呢?需要尽可能地注意保持“代际公平”。

只有跨越国界的中立、公平的综合学术才能为解决这个前所未有的、不确定的问题提供指导,并交由后代来实践。在日本,大学应该培养明确的、有勇气的科学家、技术人员和社会学者,同时为他们提供与启迪人生的哲学家、伦理学家和文学家交际的场所。

文:野依 良治(JST研究开发战略中心主任、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翻译编辑:JST客观日本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