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野依良治的视点】标准化的现代科学研究

2021年10月14日 高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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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26日

科学注定是要进步的,而肩负这一重任的是年轻人。所以国家需要制定相应的制度。大学教育的改革也是必然的趋势,感谢文部科学省为振兴科学坚持不懈的热情,以及对培养青少年人才的超级科学高中和科学奥运会的支持。这些项目的目的是什么呢?其方向是否偏向于始于明治时代的殖产兴业,以及培养肩负激烈的科学技术开发竞争重任的职业人才呢?如果只是这样那就是一个问题了。要让年轻人避免价值观固化,让他们有余力发展自己的各种知性和感性。

笔者的大部分研究生涯是在大学里度过的,之后又到独立行政法人(现国立研究开发法人)理化学研究所工作了11年多,此外,还参与过学术、科技行政管理和民营企业的经营。回顾过去,笔者认为,以创新为目标的“实学”(注1)固然重要,但“虚学”(注2)同样重要,先进而严谨的职业能力培训与健全的业余活动对培养多元化的年轻人来说都具有重要意义。因为科学的意义对人类社会而言具有普遍性。

近年来的科学教育适当吗?

专家们煞费苦心设计的教育制度和职业制度,如果无法充分发挥年轻人与生俱来的灵活性和感知性是非常可惜的。理科教育也应该首先培养学生自由开阔的好奇心,然而,一项对日本高中生的学习和生活实施的意识调查显示,学生在考试前突击学习的倾向严重。为什么日本学生自己主动思考的意愿和尝试把学到的知识应用于实际的热情,或者尝试其他方法的比例要远远低于美国和中国呢?理科是否成了单纯用来选拔升学者的工具呢?无视本质的人为规定,将试题和答案中用到的知识限定于按照一定要求整理出来的标准化解答,但未知存在于教科书之外。不能只觉得因为是重要的升学考试,所以记述碎片化知识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考试的话学生看都不会看的科目不可能是好科目。如果为了提高考试分数的归纳总结剥夺了思考的乐趣,那么“远离理科”就是必然的结果,学生不可能将梦想寄托于科学。

出于日本人独特的好奇心,我很想知道如果与热爱“身边的科学”的寺田寅彦、说过“雪是天上寄来的信”的中谷宇吉郎商谈理科本应有的方式会得到怎样的结果。费时费力的体验教育如果要在学校以外的家庭和地区进行的话,就需要在全国各地提供能吸引青少年和普通人进行交流的场所,进一步充实博物馆、科技馆和产业技术馆等设施。

理科的特点是它的开放性。奇妙的事情太多,不懂的事情也完全不必难为情。充分发挥想像力,自己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能开发大脑。需要发掘和录用愿意一起思考的好奇心旺盛的老师。要想获得意想不到的发现、实现充满个性的创意,应该更加重视尊重青少年自主性的启发式教育,但日本社会重视规范化,在学校里也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异端和前卫的老师容易遭到排挤。

虽然大学的课程设置有所改进,但基本上与笔者在大学工作的时代没有差别,一成不变的课堂学习和实验室教育无法培养创造力,跟不上科学领域和社会的变化以及信息技术的进步。虽然年轻人肩负的时代谁也无法预测未来会如何,但应该能够感受到某些征兆。希望年轻人不要被教育行政机构和我们这一代人所创立的范式(Paradigm)束缚,一定要相信自己,自由大胆地挑战未知领域。

研究经费是否促进了结构改革?

毫无疑问,公共资金制度为振兴科学研究做出了巨大贡献,希望今后也能稳步扩大。尤其是针对尊重自由的学术研究的资金,它不是“经费”而是“投资”。跟预先设定必达目标后推进的技术开发不同,学术研究不应该受到近期研究成果的成败影响,而是应该鼓励对未知领域的挑战,促进该领域的新陈代谢。希望有勇气的失败能受到大声赞扬。研究经费应该是具备高活性且可持续使用的“催化剂”,但在现实中,研究经费的分配方式有时可能会变为损害自律性的“负催化剂”。

由于学术研究是最大限度地尊重发自个人内心的想法,因此对研究计划的事前评估也需要灵活、果敢、负责任地判断。自然科学的研究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那些能轻松预测到结果的研究计划基本都没有什么意义。然而,实际判断采纳与否则基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往往倾向于过度重视安全第一和避免被批评。习惯性的合议制审查结果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新鲜感,事后评估只要发表过符合标准规格的论文也就可以过关。研究经费的申请者也就屈就于这种价值观,缺乏大胆挑战的勇气,自我约束的风潮蔓延,这样就无望达成“新陈代谢”的目的。正是因为年轻一代能感知未来,能让未知事物生根发芽,所以必须为他们提供一个,即使没有太大的惊喜,也能让年轻人坚决转变想法,追求乐趣的研究环境。

从结果来看,被广泛推进的竞争性研究资金制度似乎并没有促进开拓新领域,而是被用来维持和延长旧体制的既得权益。显然,这种阻塞感所引起的差距扩大和固定阻碍了学术的发展。

本应培养研究人员锐意创新的科学社会,尤其是大学的组织运营中普遍存在着保守的遵循先例的现象,这种情况不单单只有日本存在,而是全球性趋势。这让我不禁想起,斯坦福大学前校长约翰·汉尼斯就曾经抱怨过,联邦政府根据研究社会的需求投入的大量研究资金实际上剥夺了校长的自主决定权和领导力,反而损害了大学的自主改革。

“受尊敬的科学”和“被感谢的科学”

研究人员不仅要倾听科学界的声音,还应该听取一下普通社会的声音。较之于自由学习更擅长学校规定的科目、成为考试竞争获胜者的大学和公共机构的职业研究人员能否拥有业余爱好的感性,能多大程度地对应普通人提出的质朴疑问呢。现在对研究人员的要求是,在深入钻研专业学问的同时,还需要在明显脱离“象牙塔”的广阔范围内,通过多样化的活动获得涟漪效应(broad impact)。当然了,学术课题的选择取决于个人的意愿,也没有理由非要拒绝。

做一个“受尊敬的研究人员”固然很好,但做一个“被感谢的研究人员”也很重要。学术界有一种风气,由于过度教条地循规蹈矩,越是那些只有专家才能理解的缺乏生活感的科学,越被认为是高尚的。其结果就是阻碍了富有生活感的研究。文部科学省推进振兴的“生命科学”领域,为何特意使用不常见的片假名政策术语呢?就是因为该领域不单单是狭义的“生命科学”而且还包含“生活科学”的缘故,这个角度令人钦佩。希望“生命科学”不仅能够探求生命的精确机制,还可以为与人们的生活直接相关的、旨在实现“更好的生存方式”、“更好的饮食”和“更好的生活”的科学课题做出贡献。当然,生活科学本身就包含化学、材料、物理现象以及感性问题等很多方面。较之于缺乏有条理的解释就无法理解的深邃课题,生命科学能直接提高日常的衣食住行质量,更有助于培育普通社会对科学的亲近感,鼓励各行各业的国民参与其中。

另一方面,对于在媒体上就食品和健康医疗等进行极为不当的夸大宣传,以及商品广告内容的真伪,应该用更严格的科学目光去审视。以“言论自由”为挡箭牌,到处传播缺乏证据的伪科学可能会对社会造成严重的影响。这与研究论文审查的严密性完全背道而驰,会损害科学社会的名誉,对此保持沉默不加以批判则是生命科学界的失责。

搞笑诺贝尔奖让人看到希望

并不只是制定了人人信服的研究目标,获得大量的公共资金以及作为代价需要接受严格的评审来从事研究的“正规军”才能推进科学进步。并不是科学权威的幽默科学杂志《不可思议研究年报》的总编于1991年设置了“搞笑诺贝尔奖”,全部10个领域的奖项都伴随着搞笑、挖苦和讽刺,会让人深入思考科学的乐趣、研究应有的方式和科学影响力到底应该是什么。

颁奖对象与诺贝尔奖一样,除了“有用的研究”和“没用的研究”外,甚至还包括氢弹开发和法国总统在太平洋上实施的核实验等蔑视世界的行为。虽然乍看上去是很滑稽的模仿,但颁奖者和获奖者双方的想法,与著名的科学奖相比都更加拥有绝对的独自性,而且新成就的科学依据也是切实有根据的。很多课题的研究资金都是研究人员自己负担的,获奖者没有奖金,出席颁奖仪式的费用也要自己负担,这种精神令人钦佩。日本与英国是搞笑诺贝尔奖的常客,日本的获奖研究包括“为什么踩到香蕉皮会滑到”、“弯腰从胯间看到的风景”等。2018年昭和伊南综合医院的堀内朗医生研究的能减轻痛苦的“坐姿大肠镜检查”也获得了搞笑诺贝尔奖。从2007年开始,日本已经连续12年获奖,这说明科学的叛逆精神依然存在,可以稍微放心了。大学的学术研究也需要更多这样的感觉。

注1 泛指医学、齿学、药学、兽医学、农学、水产学、工学、理学、情报学、计算机工程学、计算机科学、政治学、法学、经济学、经营学、社会学、教育学等实用科学学科。译者注

注2 泛指理学、文学、哲学、史学、地理学、人类学、宗教学等人文社会学学科。译者注

文:野依 良治(JST研究开发战略中心主任、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翻译编辑:JST客观日本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