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野依良治的视点】有关研究经费竞争的思考

2021年09月28日 高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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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3日

科学技术的振兴需要大量投资,但由于研究人员拥有多样性的价值观,因此包括财源在内,支援的方式也必须多样化。除了“公费援助”,还需要重新探索“互助”和“自助”的方式。资金总额自不必说,分配目的、审查机能以及研究人员的想法也必须整合在一起,否则投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需要评估的不仅是每个采纳的课题,还包括各项制度本身,如果不持续进行改革,就不可能提高科学研究整体的活力。

资金的去向是“筛选”,而不是“竞争”

对于社会上广泛使用的“竞争性资金”一词,笔者总有违和感。这是因为要确认的原本就是申请内容的科学意义,至于是否通过的决定权归根结底在审查一方。

所谓“竞争”是指像奥运会那样,运动员(研究人员)为了取胜,在明确而详细的规则和相同的条件下进行的较量。选手对自己的输赢直接负责。裁判的作用是保证比赛过程合理以及确认比赛结果,运动员取得的成绩是被计量化的,原则来说裁判无法介入比赛结果。花样滑冰和体操等单项竞赛以及柔道、自由式摔跤和拳击等格斗比赛也会有产生疑义的时候,但总体而言导入了精确的计分制,重视客观公平性,尽可能避免主观判断的。

而研究经费的分配则是完全不同的机制。由资金分配机构下属的审查会,从多种申请课题中参照宗旨“筛选”出(审查方)认为是正确选择的内容。申请经费是研究人员根据公募的内容自己提出的申请,就算他们可能会有竞争意识,但审查结果未定,一切都取决于评审员的选择权限。这并不是强者竞争有限资源的争夺战,而是由审查会的见识来决定分配对象的机制。担负评审的审查员责任重大的同时,获得经费的研究人员不应以胜利者自居,而是应该谦虚地感谢审查员对自己寄予的期待,诚实努力地做出成果。

“评价”应该是公平的,但要基于综合价值观做出主观判断(专栏:对研究及研究人员的评价:评价是主观的 ),而不单单是基于客观数值进行的“分析”。这种趋势在褒奖制度中更加明显。虽然某些场合可能会以成就本身或者做出功绩的人为对象,但像著名的国际奖项“京都奖”,则会根据设立理念,不仅考虑获奖对象的专业成就,还会涉及他们的人品和生活态度等。为了引导后辈,京都奖要求获奖者“衷心祈愿人类真正幸福,谦虚,努力探寻未来之路,知己,并拥有一颗虔诚的心”,审查委员会按照这个宗旨反复讨论,可最终判断归根结底还是日本人的主观决定。同样以“人”为对象的三项诺贝尔科学奖中,虽然推选候选人的方式与其他国际奖项并无不同,但在最终获奖者的选定上体现的则是欧洲的价值观。日本媒体使用的“诺贝尔奖竞赛”的说法并不符合选拔过程。然而,诺贝尔奖财团100多年来坚持不懈地为改革所做的努力,以及全球科学家对这种主观选拔结果的共鸣培养了对诺贝尔奖的信赖感。研究资金的分配也需要多样化的视角。

支撑学术研究的科学研究费补助金

各省厅的资金分配无法避免基于各自行政观点的“选择与集中”。文部科学省掌管的大学学术活动需要考虑与达成短期目标不同的因素。

日本学术振兴会的科研经费补助金(科研费)制度是为了鼓励基于个人的内在动机、自由创意的研究。平均采纳率20%强,虽然是日本学术研究的主要支柱,但决不是给研究人员的“生活费”。7,000名评审员每年要从来自各个领域的10万件申请中,筛选出有价值的学术课题,没有他们自我牺牲式的努力,就不可能维持制度的健全性,对此笔者深表敬意。然而,笔者认为,即使课题的选择是基于评审员的主观判断,但对大型研究的(容易超额申请的)经费应该进行更为客观的详细核查。如果能把节省下来的部分分配给较小型的萌芽研究的话,总体效果会更好。

为了避免(评审)变成例行公事,同时也为了让科研经费补助金作为优质稳定的制度存续下去,有必要让申请人与审查会之间保持一种带有紧张感的信赖关系。但实际上,研究人员倾向于呆在同一个领域、科目和细则里,由于评审员也是同一领域的日本人,所以对乡村社会式的中年长者优先等级制度容易高抬贵手。表面上强调课题的独创性和前瞻性,但笔者却感到这种制度增加了缺乏新鲜感和惊喜的雷同论文。

欧盟打算向2021~2027年的“地平线欧洲”(Horizon Europe)计划投入1,000亿欧元,有观点指出,其依据的是欧洲研究委员会(ERC)认为2015年结束的223项高风险、高收益(high-risk/high-gain)的研究中,有79%带来了科学的进步。

支撑研究的基础设施的大型高级化和高额化也是出现审核保守化的原因之一,需要充实共用基础设施。为了打破这种闭塞局面,有必要强化推进开放科学的教育。

获得符合自己能力的研究费即可

获得研究经费是否已经变成了大学的一个目标?问下研究人员就可明白,由于大学运营离不开间接经费,大学会促使研究人员尽可能地申请野心勃勃的金额。据说不仅是论文成果,获得的经费总额也是研究人员的考核项目。研究人员持续受“竞争优势依赖症”的困扰,实在是可怜。

资金量与创造性毫无关系。假如你是一位脱离了职业体系、得不到任何支援的科学爱好者,你会想做什么?假如你是一位百万富翁,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使用资金,你又会挑战什么呢?本来应该先制定周密的研究计划,估算预算,然后再进行经费分配审查。但近年来的做法变成了根据能申请的金额或者实际获得的金额来确定研究课题,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创造力的最大资源是如水一般清纯的好奇心和自由,也即大学人。年轻人不妨现在重新尝试一下苦心思考一个朴素的问题。领取过高的研究经费伴随着某种义务感,会成为学者自由的束缚。历史上不乏那些充满好奇心的科学家拿到符合自己能力的资金,获得了超越常识的成果的例子。在战时和战后恶劣的教育研究环境中,日本诞生了很多优秀的理论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缺乏实验经费的我们这一代研究人员,也有很多人利用少量的校内经费独自培育科学的萌芽,并最终得到了国际上认可。日本还有不少有机化学家,虽然研究规模不大但具有独创性的实验成果受到了关注,被美国一流大学所邀请。现如今,学术虽然与科技密切相关,但搞学问本来就应该是上述那样的。

有很多实业家支援科学研究

日本在研究方面的投资总额仅次于中美,位居世界第三。占GDP比重也达到3.6%,与其他国家相比也是多的,但国家负担的投资额仅占18%。以大学运营费用补贴为首,需要大幅增加公共支出,但考虑到国家的财政状况,情况不容乐观。还不如反过来说,努力摆脱“公共援助”倒可能会带来新的研究发展。

最近的研究社会倾向于避免强烈的主张,优先与周围意见保持一致,这是令人遗憾的风潮。由于缺乏对外表露自己的信念,导致了对范围狭窄、形式固定的国家资金的过度依赖。领先于时代的想法“难以理解”是当然的。如果竭尽全力去阐述自己将穷尽一生从事的研究的意义,那么对这种研究态度受到感召,并产生共鸣此的人,国内外都会有不少。

来自日本民间的研发投资占了总额的72%,可谓之高,而且投资不仅限于应用型开发研究,也欢迎与大学开展有意义的联合研究。(所以大学和民间)首先彼此要认真面对对方。200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神冈探测器的中微子研究属于“基础中的基础研究”,与产业化无缘,但推动其建设的小柴昌俊教授的热情感染了滨松光子学的社长昼马辉夫,促成了研究的关键器件——作为微弱光检测传感器而采用的巨型光电倍增管的技术开发。后来,该技术被应用到了分析设备和医疗器械领域。

理解基础研究的人绝非少数。日本的志存高远的投资家和民间企业基于多样化的价值观组建财团,自发地进行支援。目前日本大约有2,000个公益援助型财团和500个研究援助项目。其特点是并不只是普通地弥补研究经费的不足,而是使用自由,笔者就曾接受过多个财团的支援,现在想来非常感恩。

把目光转向海外的前辈们

无论规模如何,国际联合研究在振兴研究和筹资两方面都具有较大的效果。与小田稔、早川幸男博士等人一起奔波于世界各地,引领X射线天文学先端研究的田中靖郎的突然离世(2018年1月18日逝世)令人非常惋惜。1963年,这位32岁的名古屋大学副教授被荷兰莱顿大学聘请,并以此为契机在欧美广交知己,指导了很多国际联合卫星实验项目并取得成功。从“天鹅号”(Hakucho)到“飞鸟号”(Asuka)的卫星开发支撑了日本天文学的发展,并培育了大量人才。

由美国主导,历时13年才完成的国际人类基因组计划(1990~2003年)将生命科学脱胎换骨成了数据驱动型科学。虽然日本在该计划中的贡献度只有6%(美国为59%,英国为31%),但和田昭允博士在1980年代利用日本的自主技术,全球率先提出的先端DNA自动高速解析的远见卓识,尤其值得特别一提。

希望肩负着日本未来的年轻研究人员意识到,大科学领域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应该瞄准的目标不是扩大规模,而是合作效果,最终会成长为巨大的领域。目前还停留在单打独斗的化学领域等也应该驱使人脉和数字ICT,通过国际合作实现综合发展。年轻一代的远见和想法是力量的源泉,如果计划本身具有说服力,很容易就能建立起一两个新的国际学会,并且能从各国筹集到研究经费。光凭论文的竞争力是完全不够的。近年来,主要大学的研究人员的国际魅力和行政官员的指导能力又如何呢?

来自世界的关注目光

世界上有非常多的人敬仰科学的力量。值得高兴的是,长崎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在2016年开始的4年里,从积极致力于消灭传染病的Melinda & Bill Gates财团处获得了总额12亿日元的巨额援助,目前正就针对越南儿童的肺炎球菌疫苗进行临床研究。

此外还有一个鼓励年轻研究人员的国际机制。人类前沿科学计划组织(Human Frontier Science Program)是1987年在当时的中曾根康弘首相的提议下成立的国际合作研究机构,总部位于法国,由15个国家和地区组成。有马朗人(已故)、伊藤正男(已故)及广川信隆博士等均担任过会长。该机构主要为跨国跨学科的联合基础研究、尤其是培养年轻研究人员提供支援。该组织前秘书长、笔者的旧友温奈克(Ernst-Ludwig Winnacker)曾多次诧异地问我,日本提供了相当于总额50%的29亿日元资金(2010年度),但为何来自日本的申请数量这么少,是自己的运营方式有问题吗,我还记得当时我对此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窘况。论文明明在海外发表,但为何拒绝执行国际审查的研究计划呢,实在令人费解。日本的科研经费并不是为了支援在世界上不通行的国内研究而存在的。

向美国NSF提交的研究经费申请书中还包含作为合作者的研究生和博士研究员的生活费,因此大家都非常认真对待。根据我以前协助审查的经验来看,包括计划的意义和费用的合理性在内,申请书要具备让外国人也能理解的说服力。

支援科学研究的众多人们

现在是“科学融入社会,科学服务社会”的时代。然而,研究人员到目前还未充分掌握自己的支援者的范围,也没有将自己的研究态度直接诉诸于社会。现在一个不需要通过现有的资金分配机构,而是以获得广大社会支援为目标的众筹资金方式正在加速。这种方式如同向各种宗派的寺院和教会捐赠一样,未必非要在当下就立即获益,只要是基础的、纯正的科学就足够了。重要的是要向捐赠人明确阐述研究的宗旨和有趣之处。捐赠人不直接获益也没关系。研究人员能够邂逅意外,让更多的普通人而非专家知道自己的研究,也是令人欣喜之处。

文:野依 良治(JST研究开发战略中心主任、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翻译编辑:JST客观日本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