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野依良治的视点】论文评审制度(peer review)的信赖性出现动摇

2021年08月19日 高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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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20日

互联网的发展创造出了一个没有技术壁垒,所有人都可以快速地接收和发送信息,交流意见的“开放广场”。在被评价为民主的同时,在科学界,在规模扩张和大众化趋势的背景下,行使个人权利的压力增加,由专业第三方实施的论文评审制度(peer review)的信赖性出现动摇。维持传统的价值和品质与认为无需制度许可的“表达自由”相互冲突。为了推进“社会中的科学”和“为了社会的科学”,究竟该由谁来为学术自由和发布内容的真实性来负责呢?

令人不安的商业主义介入了当今的全球竞争环境。如果研究人员把发表论文视为在学术界生存的货币(pub-coin),那么“科学市场”当然会出现各种经济的和伦理的问题。笔者感到维持“应有的科学社会”十分困难,那么如何才能建立起符合时代的健全的秩序呢?

评审制度可以信赖吗?

为了对广泛的研究成果以统一的形态进行积累和传承,评审制度所发挥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不可能有完全公正、有效且具有信赖性的机制。传统的评审制度是以认定科学发现的优先权以及维持论文的质量和媒体规模为目的的一种手段,它与专利权相同,但未必就能严格客观地保证发现时间的先后和成果的真实性。

数量众多的科学期刊都有其自己的价值观,论文的采纳与否全凭编辑人员判断。虽然作者与匿名评审人员之间的权力关系和审查过程的不透明性(单盲制和双盲制等)也存在问题,但如今论文投稿者与审稿人员是否进行了可靠的科学讨论呢?再加上评审在时间上明显的非效率性、评审的人力资源不足、领域的保守化和偏向性以及利益冲突、无理由歧视、偏见等等不合理的科学伦理问题频发的话,那么长期以来执行的评审制度将走向崩溃。

对创造者的不理解

评审人员是为了对积累高质量的科学知识做贡献而存在的。他们提供的真诚建议有助于改进投稿论文的质量,维护科学期刊的健全性,这是评审制度存续的基础。然而,科学的飞跃性进步往往是由非凡的研究人员的想法推动的,他们的论文即便是有见识的评审人员也不一定立即就能理解。德国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曾说过:“一个新的科学真理,其胜利并不是靠说服反对者,让他们看到真理的光芒而取得的。而是因为反对者最终死去,熟悉它的新一代成长起来而取得的”。

事实上,很多作为未来诺贝尔奖对象的研究论文都曾遭遇过科学界的阻力,被科学期刊的编辑人员和评审人员退过稿(J. M. Campanario, 2009)。1960年代约翰·波拉尼有关激光振动能量的研究论文、最近罗伯特·佛契哥特关于一氧化氮(NO)生理活性的研究论文、托马斯·切赫关于RNA催化作用的研究论文、凯利·穆利斯发现PCR法的研究论文等都遭到过以高水准审查标准引以为豪的《自然》、《科学》等知名期刊的严词拒绝和退稿。当然,这些科学发现都基于确凿的依据,最终仍然会被公布在某处并得到认可,而那些陷入模式陷阱的编辑负责人内心对此不知会是如何?

独创数学家的人生态度

笔者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但自从《自然》杂志作为“数学界最大的谜团”于2015年10月大幅介绍京都大学数理解析研究所望月新一教授的“ABC猜想”证明以来,笔者一直在关注其动向。ABC猜想被视为超难解数学问题,望月教授潜心研究20年,根据自己独自的理论发表了一篇长达500页的新形式的论文,据说该论文非常难理解。自从2012年他在自己的主页上发表以来,认为有责任对此表态的全球数学界为此召开了国际会议,但大多数人对其感到无能为力,能够理解其独创性的人非常少。但是,据2017年12月16日发行的《朝日新闻》报道,京都大学数理解析研究所自己发行的《PRIMS》期刊通过持续评审验证,终于证明这是一项伟大的成就。至此已经经过了5年的时间,经过修改的最终论文超过600页,超出普通评估范围的异次元研究也许指的就是这种研究。

望月教授23岁获得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学位,32岁成为京都大学的教授,笔者由衷敬佩数理研究所的慧眼识珠。与很多感叹“没时间做研究”但又无法与世俗抗衡的大学教师不同,望月教授在研究方面的付出无人能及。他总是尽量避免参加对自己做学问没有意义的会议和社交活动,2005年他获得了第一届日本学术振兴会奖和日本学士院学术奖励奖,但他以“不想把时间用在研究以外的事情上”为由,请他人代为出席了颁奖仪式。这让人联想起在证明“庞加莱猜想”时拒领菲尔兹奖的俄罗斯数学家佩雷尔曼,或许在他们的信念里,创造真正有意义的成果所带来的满足感远远超过领取一个世俗的奖项。

评审人员的“枯竭”

不仅是论文所述内容的客观准确性,评审人员还要从相对化的角度预测科学价值并做出合理的判断,这需要相当的科学见识。即便在现代,也有不少潜在的非凡创造者,需要认真对待他们的想法。希望作为现代社会主流的多数表决制中的民主主义者也能履行其责任。即使他们戴着保守的知识体系的眼镜,也不能错过那些也拥有超群的独创性,但不熟悉世故的年轻人。

据说近20年来论文数量增加了一倍,每年超过210万篇,论文期刊的总数也达到28,000种。我们这一代人认为正确的评审制度,面对投稿论文的快速增加,笔者感觉到科学界的应对迟缓,评审明显缺乏合理性。可信赖的评审人员数量是有限的。据德国知名期刊《应用化学》(Angewandte Chemie)前总编F. Diederich教授的介绍,该期刊2012年合计向全球5千名研究人员发出过28,800次评审委托,其中17,100次被接受,相当于总数的60%。228名评审人员每月仅为该期刊就要进行1次以上的评审。按照笔者的经验来看,不可能实现“抓住要领的评审”,论文评审不仅是为科学界,主要还是为商业出版社提供的免费服务。尽管如此,评审人员几乎不会被投稿者感谢,被憎恨的情况倒是时有发生。顺便一提, F. Diederich教授某一年包括论文评审在内共提交了422篇评价报告。甚至还听说有的评审人员接受了大量的评审委托,很多都只是不花时间地粗略浏览一遍,更不应该的是还让自己周围的年轻研究人员代为评审。在权威评审人士工作繁忙的情况下,论文合格与否的判断被交给科学视野狭窄、经验不足的研究人员,评审报告的质量大为下降。甚至还出现了不限制研究人员一生发表的论文字数,就保证不了质量的极端论调。学术界不仅应该对出版社,还应该对行政机构和资金分配机构强调,随意委托他人评审论文是对科学知识的严重消耗。

预审前论文开始被活用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未经过繁杂的评审、自负责任的未发表论文(预印本)开始在线公开。虽然从1960年代开始便遭到了出版社的抵制,很多研究人员对此也持反对意见,但几经周折后,于1991年在物理学领域创建了arXiv平台(汇集物理学、数学、计算机科学、生物学与数理经济学论文预印本的网站)。生物学领域也以冷泉港实验室为主体于2013年建立了bioRxiv(生物科学开放式预印本库),陈·扎克伯格基金会为其提供了巨额的资金援助,bioRxiv越来越有人气。此前一直消极的化学领域也于2017年建立了ChemRxiv(化学预印本网站)。另外,即便最终没有作为论文出版,在人事考核和研究资金分配审查时也开始参考这些在网上自行投稿的内容。至于对这些论文的科学性评价,则由后期受理论文的科学期刊来合理推进。

这种方法显然会大大加速知识的传播和循环。对于开放科学而言,这样做还能从大量投稿者中发现那些名不经传的年轻人。虽然一些人从发表内容的质量可靠性、未发表(未确定)数据被盗用的可能性、同行之间围绕发表论文和获得研究经费的时间竞争等观点出发,对此持反对意见,但这与目前在国际学会上线进行发表不是一样的吗。所有这些负面效果都是按照传统的信息技术水平,学术界构筑的权益程序问题和研究人员个人的伦理问题。社会和行政均希望科学顺利进步,成果尽快应用于社会。这种方式成立与否取决于在新环境下处于指导地位研究人员的言行。

文:野依 良治(JST研究开发战略中心主任、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翻译编辑:JST客观日本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