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日本

挑战楼兰之谜(3)-完

2017年02月14日 文化交流

前往想望已久的小河遗址

2005年4月,在发掘结束大约一个月之后,我作为客座教授曾经就职的日本综合地球环境学研究所与新疆文物局之间开展共同研究,我和其他日本研究员一起,也收到了允许前往小河墓地进行实地考察的通知。
  对于前往小河墓地进行实地考察,我已苦盼了四年之久。我“想要去现场看一次”的渴望比别人强一倍,新疆文物局也十分清楚这个情况。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突然收到了新疆方面发出的实地考察小河墓地的邀请。

四月末,我们向着小河墓地遗址出发,走向沙漠深处。遗迹坐落在沙漠之中,我们不得不离开主干道路在沙漠里行驶36公里之远。
  驶过在流沙中深深扎根,伸展出无数绿色枝叶的胡杨树林后,映入眼帘的是红柳沙包组成的奇妙景色。红柳(Tamarix)很适宜在沙漠生存,它们枝干矮小,密密丛丛。即便枯萎之后,深深扎入地下的根部周围也会蓄起砂土,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山丘。这就是红柳沙包。
  枯萎的树枝和树根仿佛是风格前卫的花道家做的艺术品般,展示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农民们把这些枯萎的红柳树枝和树根采去当做柴火使用,有时候会偶然地挖掘出遗迹或是遗物。

在枯萎的红柳描绘出的神秘风景中行驶了三个小时,我们终于迎来了只有流沙的世界。逆风而立,放眼望去,牛角面包形状的巨大沙纹层层荡开,景色颇为壮观。直升机从空中拍摄的画面,会让人联想到巨大的鱼鳞。正所谓是风与沙的艺术。
  但是,“好热”……

【在遗迹前陷入沙中的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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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还只是四月,拿起手边的温度计一看,已经超过了30摄氏度。据说再过一个月后,地表温度会到达50度甚至是60度。在盛夏季节进入沙漠可谓是无谋之举。
  用于沙漠行驶的奔驰卡车三番五次地因为车轮陷入沙中而无法前进。一台陷在沙中,则需要另一台卡车绑上绳索把它拉出来。若是不常备两台卡车一起行动的话,恐怕会被困在炙热沙漠的正中央进退不得吧。
  当沙漠的太阳开始西沉,沙纹落下的影子逐渐拉长,小河墓地终于出现在眼前。胡杨木柱依然成片矗立着,但发掘结束后的小河墓地因为沙丘被削平的关系,比在视频中看到的要更矮,也更小了。

【小河墓地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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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不可思
墓地”中

高耸入云的胡杨木柱,果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登上较矮的沙丘,便可以看到成片的棺木。对共五层的墓葬群进行层层发掘,最终只留下了最下面的一层。
  在棺前立着圆柱状或是团扇状的墓碑,和船形的棺木摆放在一起,就像是在沙漠的海洋里乘风破浪的船队一般。无论哪艘船,船首都是朝向着有风吹来的东北方向。
在斜阳的映射下,胡杨在沙地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是触动人心的画面。
  在现场某种“事物”通过五官似乎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这是仅看视频无法体会的。沉入西边地平线的太阳留下柔和的余光,用手抚触干燥的沙粒,随着太阳西沉而骤然变冷的空气拂过皮肤。远方传来的与大自然格格不入的私人发电机的声音,与备受队员喜爱的德国牧羊犬的低吟声重叠。
  站在小河墓地上眺望四周,视野之内唯有无尽的沙海。而在此之中矗立的胡杨木柱,无论怎么看都有种不同寻常之感。
  同行的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伊弟利斯先生告诉我,制造小河墓地中的一个棺木需要使用三根巨大的胡杨树干。这些胡杨树是从哪里运来的呢?要制作这么多的棺木与墓碑,应该会需要相当数量的胡杨木。
  在建造小河墓地的时代,这片区域的环境无疑和现在有着巨大的差异。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水量丰沛的河流潺潺流淌,胡杨树郁郁葱葱形成绿洲,而小河墓地就像是岛屿般浮于其中。
  70年前贝格曼乘坐独木舟顺流而下的河流已经完全干涸,河床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钙。

【在干涸的河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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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葬群的墓碑和棺木的表面切割得十分完美。柱子上有着“榫头”似的切口,可以判断当时使用了锋利的道具。不知当时是使用了青铜器,还是已然对铁器有所了解了呢。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整个墓葬群中没有发现任何金属器具。只从一名推测是萨满的老年女性干尸的衣服上,发现缝有硬币形状的青铜。这证明他们对“青铜文明”有所了解。
  小河墓地是祭祀和族人长眠的场所,在它的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生活区域。毫无疑问,他们平时生活的聚落离这里有一定距离。
  说不定他们是乘着小船沿河而下,将死者埋葬在了这里吧。
  今后的调查如果能发现聚落痕迹的话,说不定在那里可以发现金属器和日常生活的痕迹,也能够发现旱田和水道的痕迹吧。
  塔克拉玛干的流沙之下,仍旧掩埋着充满了谜题的世界。这也进而激起我们日本人对于丝绸之路的憧憬。

DNA述的小麦之路

太阳沉入沙漠,周围昏暗下来。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既望之夜的月亮。
  月亮像是稍有些扭曲的脸,却比满月时显得更加可爱。在仅此一晚的沙漠之夜中,悬挂在小河墓地木柱之上的明月也带来了别样的情感。只可惜月明星稀,无法看到那仿佛随时会坠落而下的星空…带着少许青色的月光,仿佛在邀请我们回到久远的过去一般。
  晚饭后,我向同行的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伊弟利斯所长询问了发掘的成果。伊弟利斯说,包含被盗掘后放置在沙上的棺木在内,一共发现了357座墓葬。
  单是庞大的干尸出土数量就已然成为世界级的大新闻了。但是,在小河墓地发现的不仅仅只有干尸。其实我们前往小河墓地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和干尸一同发现的某种“东西”。

【装有小麦的草编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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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置于棺木中的干尸身旁,一定都会附带一个小巧的草编的“筐”。在筐中放有谷物的种子。这些种子就是小麦。
  小麦处于带皮的状态。保存状态极其良好,也没有发生碳化现象。小麦在这样干燥的地方能以几近完整的状态被保存下来,连同行的佐藤教授等专家也感到很震惊。早在最初看到视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欢呼声。
   “从这种状态的小麦中绝对可以提取出DNA。”
  事实上这些小麦,可能是在中国发现的最古老的小麦。
  小河墓地推测建于公元前1500~2000年期间。这比以小麦为主食的“黄河文明”开始栽培小麦的时间要早了一千年以上。
  如果DNA分析成功的话,就可以阐明小麦的系谱和传播途径,还能更进一步弄清其是灌溉栽培,还是仅靠雨水生长。
  在一片新的土地上,只需五粒小麦就足以从零开始栽培…而篮子中的小麦有几十粒之多,这个数量足以胜任小麦传播的任务了。
  小麦起源于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后来沿着幼发拉底·底格里斯两河流域传播,孕育出被誉为人类最古老文明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
  在那之后,小麦向西传播至欧洲,向东传播至中国大地。这次的发现说不定是小麦传播的道路“小麦之路”中,所缺失的一环。

*根据后来的DNA分析结果得知,小麦的种子包括类似二粒系野生小麦种子之外,还包括经人工栽培而产生的普通小麦的大粒种子。通过对大粒的小麦种子进行DNA分析,推测这个小麦系属普通系。在小河墓地遗址附近培育出了需要大量水灌溉的栽培小麦。

在沙漠的帐篷里,我和伊弟利斯所长等人喝着烈性白酒,聊到了夜半时分。随后我走出了帐篷。
  沙漠被冷气所覆盖,仿佛白天的炎热是错觉一般。
  在月光映照下,仿若黑影般浮现的小河墓地有些令我毛骨悚然。
  相信在3000多年前,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样,在这里遥望这些墓葬群。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又是说着什么样的语言,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我的思绪飞向了在这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洲中,那些运载着小麦,建立起小小的“文明”的人们。
  楼兰的“美女干尸”为我们新的节目《新丝绸之路》拉开了帷幕。沉眠4000年之后,她的美貌依然吸引着众人,也进一步唤起了观众对于丝绸之路的梦想。
  从4000年的沉眠中醒来的楼兰·小河墓地的干尸,目前已被移往近一千公里之外的乌鲁木齐文物考古研究所,再度陷入沉眠之中。

【在小河墓地——大伙儿围着伊弟利斯所长。后排左一为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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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文/照片 井上隆史 (东京艺术大学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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